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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麦尔切斯特

时间:2019-10-03 16:27来源:澳门新濠影文学
一两天后,苏的信到了,犹如一阵摧毁万物的恶风猛撼着裘德。他还没看信的内容,先一眼瞧见了她的签字,是她一本正经写的姓名全称,不简不缩,她从头一封信起,向来没这样用过

一两天后,苏的信到了,犹如一阵摧毁万物的恶风猛撼着裘德。他还没看信的内容,先一眼瞧见了她的签字,是她一本正经写的姓名全称,不简不缩,她从头一封信起,向来没这样用过。我的亲爱的裘德:现有一事奉告,谅你得悉后当不为意外,不过你难免顿生速度加快(铁路公司的火车用语)之感。费乐生先生和我很快就要结婚,约在三四个礼拜之后。你当然知道,我们原意是先要等我完成进修,领到文凭,并且如有必要,能以协助他教学,此后再办结婚之事。但是他慷慨表示,既然我已不在进修学校就读,似无再等下去之理。这实属他的美意,因为我确实由于一时不慎,致遭开除,处境十分困难。给我道喜吧。务必记住我要你这样做,不得拒绝!你的亲爱的表亲苏珊娜-弗洛仑-马利-柏瑞和这个消息对他真是五雷轰顶;他吃不下饭,口干舌燥,拼命喝茶。过了会儿,他就去上班了,也跟所有碰到这类情况的人一样,大声发出苦笑。万事万物似乎都在跟他作对。然而他又自问:可怜的姑娘不这样,又能怎么办?他觉得自己就是痛哭流涕,也于事无补。“唉,苏珊娜-弗洛仑-马利呀!”他一边干活一边说。“你可不知道结婚是什么滋味哟!”上回他醉醺醺跑到她那儿去,逼得她订了婚,难道这一回因为他对她讲了自己结婚的事,又逼得她走这一步吗?不错,说不定还有实际的和社会的因素促成她的决定。不过苏才不是个重实际、使心眼的人哪。他不能不认为,是他吐露的秘密对她是如此意外,因而她才在盛怒之下,给费乐生的并无把握的请求开了方便之门,并且要证明学校当局的谰言纯属无稽之谈,像一般履行婚约那样,跟费乐生仓卒结婚是顶好的办法。实际上,苏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可怜的苏呀!他决心扮演侠客角色;为给她撑腰,一定要演得淋漓尽致。不过他还是有一两天没法接她的请求写信表示良好的祝愿。而这会儿,他那可爱的小宝贝儿却耐不住了,又来了一封信:裘德:你愿不愿为我主婚?我在此地别无他人能像你办这样的事那么方便合适,因为你是我在此地的唯一已婚亲属。即使我父亲的态度好了起来,有这么个意思,实际上他也不肯办。我在祈祷书里看过结婚仪式中一节,无论如何总得有主婚人在场,我觉得真是出洋相。据那上面印的仪文说,我的新郎是按他的意愿和爱好选中了我,可我不是选中他。是某个人替我做主,把我交给了他,我就跟一头母驴或一头母羊,或者别的什么家畜一样。啊,教会的使者哟,敬祝你对人的见解那么超群迈众哟!可是我又忘了,我无权再返你玩啦!——永久的苏珊娜-弗洛仑-马利-柏瑞和裘德一咬牙,亮出了英雄气概,回信说:我的亲爱的苏,我当然给你道喜,当然也当你的主婚人。我提个建议,你现在既然没你的住所,你就从我的住所,而不是你的朋友的地方,出门子吧。我认为这样做比较恰当,因为如你所说,我是你在世界上这块地方最近的亲人哪。我不懂何以你在信末签名用那么一种又新鲜而又郑重得肉麻的方式?的确你至少还想着我一点点呢——永远是你的亲爱的裘德其实他感到尤为刺心的倒不仅仅是她的署名方式,而是他对之保持缄默的所谓“已婚的亲属”的说法——她把他这人这么一形容,弄得他简直像个二百五了。如果她这样写是意在讽刺,他很难原谅她;如果是因为苦恼不堪——那又当别论啦!他提出用他的住所无论如何博得了费乐生的赞许,因为小学教师寄来一封短简,对他热烈地表示谢意,接受了这个权宜办法。苏也向他道谢。裘德立即迁人一个比较宽敞的公寓,他之所以换地方是为避开那位疑神疑鬼的房东太太的窥伺,因为她正是造成苏的倒霉的经历的起因。接着苏来信告诉她婚礼日期已定。经过打听,裘德决定要她下礼拜六来住那个地方,也就可以在婚礼前在镇内居留十天。对法定婚前应居留十五天的期限,名义上完全可以马虎充数了。她那天乘上午十点钟火车到达,根据她的要求,他没去车站接她,因为她说他不必因此白白误半天工,少拿半天工资(假定她这个理由果真),但是他此时此刻对苏了解如此之深,知道她这是由于前一阵感情纠葛的危机所引起的相互之间的过敏反应,在她是记忆犹新,影响犹在,只好出此一策。他到家吃饭的时候,看见她已经在自己的居室安顿就绪。她同他住同一所房子,但楼层不同,彼此极少见面,偶然在~块儿吃晚饭,仅此而已。苏的神情像一个受惊的孩子。他不了解她心里什么感觉;他们的谈话纯属敷衍性质;不过她脸色并不苍白,也不像不舒服。费乐生常来,大多乘裘德不在家的时候。婚礼那天,裘德给自己放了一天假,苏和她的表亲,在这个希奇的短暂过渡期,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在一块儿吃早饭。饭是在他的屋子里吃的,他是因为苏住在这儿,才临时租了这间屋子。跟所有女人一样,她一眼就看出来,要把它收拾得舒舒服服,他是无能为力的,于是她风风火火地给他整理了一番。“你怎么啦,裘德?”她突然说。他胳臂肘支在桌子上,手托着下巴颏,眼盯着桌布,仿佛上面画出来一幅飘渺的未来景象。“哦——没事儿!”“你知道,你现在是‘爸爸’啦。凡是主婚人,人家都这么叫他。”裘德本想说“费乐生的年纪才够格让人叫爸爸呢!”可是他不想这么庸俗地抵她。她话说得没完没了,好像她生怕裘德一味陷入沉思。饭没吃完,两个人都觉得在这新局面下装得那么安之若素太没意思,于是各到一边去吃了。裘德心里倍感沉重,因为他不断在想自己当初做过这类错事,如今他不单没恳求她、警告她别干这样的事,反而帮助和鼓励自己爱的人做同样的错事。他欲言又止,“你真是拿定了主意吗?”早饭后,他们一块儿外出,他们的心也想到一块儿了,因为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能随心所欲,不因俗礼而拘泥的相伴活动的机会。既是命运的捉弄,也因为苏天性爱在严重的转折关头,开点玩笑,侮慢神明,所以她就挽起了裘德的胳臂一路走过泥泞的街道——她这样做还是这辈子头一回呢——转过街角,他们发现走到了一座屋顶缓斜的灰色垂直式教堂——圣-托马斯教堂前面。“就是那座教堂。”裘德说。“我就在那儿结婚?”“对。”“真是呀!”她由于好奇心驱使大声喊叫出来。“我可真想进去开开眼,瞧瞧我待会儿就跪下来行礼的地方什么样。”他再次对自己说,“她还不知道结婚什么滋味呢!”他莫奈何只好顺从她要进去的愿望,就从教堂西门进去了。教堂内部光线暗淡,只有一个女工在打扫。她仍然挽着他,简直跟爱他一样。那个早晨,她对他那么甜蜜,而甜蜜中含有残酷意味。他想到她终将有后悔的一天,不禁心痛难忍,更觉不堪:……我无从感受也无从验证落在男人头上的打击,一旦降临你们女子身上,是何等样沉重!他们毫无表情地缓步走向中殿,到了圣坛栏杆旁,凭倚栏杆,在一片沉寂中站着,然后转身从中殿走回来。她的手仍然挽着他的胳臂,俨然刚成婚的夫妇。这个活动全由她一手操持,其中有太多的暗示意味,令裘德差不多撑不下去了。“我喜欢来这么一遍。”她说,因为情感上得到了充分的满足,声音是那么宛转、娇柔,而她的话是真情,那是绝对无疑的。“我知道你喜欢啊!”裘德说。“这倒怪有意思呢,因为别人从前都没这么来过呀。大概过两个钟头,我就跟我丈夫这样走过教堂吧,不是吗?”“一定这样,毫无疑问!”“你结婚时候就这样?”“天哪,苏啊——你可别厉害到这么歹毒啊!……唉,亲爱的,我本来是不想这么说哟!”“哦,你气啦!”她带着悔意说,一边眨眨眼,不让眼泪掉下来。“我不是答应再不叫你生气吗?……我想我真不该叫你把我带到这里边来。哦,我太不该啦!我这会儿明白过来啦。我的好奇心老叫我找刺激,结果就弄得自己下不了台啦。原谅我吧!……裘德呀,你原谅还是不原谅呢?”她的求恕满含着悔恨,裘德握紧了她的手,表示原谅,自己的眼睛比她的还湿。“咱们这会儿得赶快出去,我不想再这么干啦!”她低声下气地继续说。于是他们走出教堂,苏要到车站接费乐生。可是他们刚走到街上,迎面来的头一个人恰好是小学教师,他坐的火车比苏要等的那趟要早些。她靠在裘德膀子上本来无可非议,不过她还是把手抽回来。裘德觉得费乐生一副吃惊的样子。“我们刚干了一件挺好笑的事儿!”她说,笑得那么坦荡。“我们到教堂去过啦,演习了一下,咱们不是演习过吗,裘德!”“怎么回事呀!”费乐生说,感到莫名其妙。裘德心里懊恼,认为她何必这么直言无隐,但是到了这地步,他也不好不解释,就把经过讲了讲,告诉他他们怎么齐步走向圣坛的。裘德一看费乐生惶恐不安,就尽可能高高兴兴说,“我还得去给她买件小礼物,你们跟我一块儿到店里去,好吗?”“不去啦,”苏说,“我得跟他回住的地方。”她要求她的情人别耽误太久,随即同小学教师一块儿走了。裘德很快回到自己家里,跟他们到了一块儿。过了会儿,他们开始做婚礼的准备。费乐生把头发刷来刷去,那样子叫人瞧着受不了。他把衬衫领子浆得那么硬,二十年来都没见过。不说这些,他外表庄重,富于思想,整个来看,说这个人是位脾气好、善体贴的丈夫,决不会有差池,不对路。他对苏的崇拜是明显的,不过看她的神气,倒像她觉着自己不配呢。虽然路挺近,裘德还是叫了辆红狮车行的轻便马车。他们出来时候,门口围着六七个女人和孩子。他们不知道小学教师和苏是何许人,不过他们已经慢慢拿裘德当本镇人了,又猜测那一对是他的外地来的亲戚,谁也料不到苏不久前还是进修学校学生呢。在马车里,他从衣袋里掏出来特意给她买的小贺礼,原来是两三码白纱。他把它整个蒙在她的帽子和身上当婚纱。“放在帽子上太怪模怪样的,”她说,“我要把帽子摘下来。”“哦,不必啦——这样挺好。”费乐生说。她听了他的话。他们进了教堂,站到自己的位置上,这时裘德却想到前面那回演习准把这回仪式的精神冲淡,可是他们行礼如仪到一半的时候,他满心不愿再充当主婚人角色。苏怎么会大发奇想叫他干这样的事呢?这不仅对他是件残酷事,对她自己何尝不一样残酷。女人在这类事情上就是跟男人不一样。难道她们并不像公认的那样比男人更敏感,而是感情更冷,更乏浪漫情趣吗?否则就是她们比男人还有胆气?莫非苏生性如此乖僻顽梗,不惜一意孤行,不惜痛彻肺腑,要练习长期受罪,把给她和他造成痛苦,当成一种享受;又因为把他牵进去受罪而于心不忍,对他不胜怜惜?他分明看到她脸上强作无动于衷,却难掩内心骚乱;及至裘德以主婚人身份把她交给费乐生那折磨人的一刻,她真是失魂落魄,难以支持下去了;但是看上去,这似乎不是她一心为自己着想,倒是因为她深知那位表亲心里是怎么一种滋味,而她本来就不该让他来啊。说不定而今而后因为她反复无常,颠倒错乱,将会屡屡加给他这样的痛苦,而她自己也将屡屡为因她而受罪的人悲伤欲绝。看来费乐生什么也没注意,他周围一层薄雾挡住了他的视线,看不到别人的情绪变化。他们一签好名就离开教堂,裘德不必再提心吊胆,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在他的住处吃饭很简单,两点钟他们就动身了。在走过人行道去上马车的时候,她回头看了看,目光露出一丝惊恐。难道苏就是为了表示她不受他的影响,为了他向她保守秘密而蓄意报复,竟会以难得糊涂而投身前途莫测的生活吗?也许她对于男人满不在乎吧,其实她像小孩子一样无知,不了解男人天性中原来就有蚀耗女人的心灵和生命的那一面。她踏上了马车的踏板,忽然转过身,说她忘了样东西。裘德和房东都热心要替她去拿。“不成。”她说完就往回跑。“是我的手绢儿。我知道放在哪儿。”裘德跟她回去。她找到手绢,抓在手里,双目含泪凝视裘德的眼睛,突然丹唇微启,似欲有所表白。但是她走了,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终于没有透露

他回到屋里时候,她已经像平常一样穿戴好了。“要是我这会儿出去,不会有人看见吧?”她问道。“街上还没什么人哪。”“可是你还没吃早饭呢。”“哎,我什么也不想吃。我现在后悔那会儿不该从学校跑出来。在清晨的寒光里再一琢磨,就觉着事情完全不对头了,不是那么回事吗?我还不知道费乐生先生怎么说呢!我是按他的意思上那个学校的,世界上就他这个人,我还有那么点敬重,或者说有点怕。但愿他能原谅我,不过我倒盼着他把我大骂一顿呢。”“我去跟他解释解释就是了——”裘德开始说。“哎,你别去,千万别去。他怎么样,我根本不在乎!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想怎么干就怎么于!”“可你刚才不是说——”“哎,就算我说了,反正随他怎么着,我还是照我的意思办!我考虑过怎么办啦——进修学校我有个同学,她姐姐邀过我到她那儿玩,我就上她家里去。她在沙氏顿管一所小学。离这儿大概十八英里,我要在那儿待到这阵风过去,再回进修学校。”她临走前,他好容易才劝住她,等他先给她煮杯咖啡,他屋里有一套简便的煮咖啡的器具,平时房子里早晨别人还没动静的时候,他就先煮了咖啡,喝完了去上班。“还有点东西,你一边喝,一边就着吃吧。”他说。“喝完了咱们就走。你到了那儿,就可以正儿八经吃顿早饭啦。”他们不做声不做气地溜出那个房子,裘德陪着她上火车站。他们刚沿街往前走,从他屋子上边一扇窗户就伸出个脑袋,很快又缩回去了。苏似乎还在为自己行事操切而后悔,但愿起先前没违抗校方的决定。分手时候,她对他说,校方一允许她回校,她就马上告诉他。他们一块儿站在月台上,心里都很不好受。裘德那样子好像还有话要说。“我想跟你说点事——两件事,”火车开过来的时候,他急急忙忙说,“一件热乎乎,一件冷冰冰。”“裘德,”她说,“有一件我知道。你可不许那样!”“什么呀?”“不许你爱我。你以后只要喜欢我就行啦——这就够啦!”裘德一时愁云满面,苦恼万状的样子,而她在车窗后面向他表示再见的时候,因为对他同情,似乎也露出来心乱如麻。火车紧跟着开走了,她一边用很美的手向他招呼,一边随着车行缓缓离去。礼拜天她一走,裘德就觉着麦尔切斯特这地方沉闷无聊,大教堂界园显得那么可憎,他索性不到大教堂做礼拜。第二天早晨她的信就到了,照她平常说话做事的利索劲儿,这封信准是她一到朋友家就立刻动笔的。她告诉他一路平安,住处舒适,接下去说:亲爱的裘德,我真心想写出的是分手时我对你说的话。你对我一向好心好意,平和宽容,所以一看不到你,我就觉着我说了那样的话,该是个多么冷酷无情、忘恩负义的女人啊;从今以后,我都要为那句话受谴责。如果你想爱我,就爱吧;我绝对不嫌弃,我决不会再说不许你这样的话!这件事,我就不多写了。你真会原谅你这个没心没肺的朋友的冷酷无情吗?你不会说不行叫她伤心吧?——永久的苏他究竟怎么回的信;他怎么寻思着,如果他是个自由身,无牵挂,苏就完全不必以女友身份长期住在他那儿,那他又该怎么办——这种种在此不需细表。他觉得万一在他和费乐生之间兴起苏将谁属之争,他颇有把握可操胜券。然而裘德对苏这一时冲动之下写的短信加上了比它的实际意思更深的含义,而这对他自己未免危险。又过了几天,他发现自己十分希望她再有信来。但是他没收到她那边继续传来的音讯。他在强烈的孤独感中,又给她写了信,表示他有意找个礼拜天去看望她,好在路程不足十八英里。他发信后盼望第二天早晨就有回音,但是没有。第三天早晨到了,信差没在他门前止步。那天是礼拜六,他急得像热锅上蚂蚁,忙不迭地写了三行就寄走了,说他行将于次日到达。他这样做是因为他确实感到事情不妙。他头一个,也是极其自然的想法是,她因为-水,身上弄湿了,因此生了病,不过他很快又想到,果真如此,也可以托人写信嘛。及至他在礼拜天早上到达沙氏顿附近乡村小学的校舍,种种无端猜测才告一段落。当时那个教区空荡荡的犹如沙漠一般,大多数村民聚集在教堂里边,间或听得见那儿发出来的齐声唱诵的声音。一个小姑娘开了门。“柏瑞和小姐在楼上。”她说。“请你上楼见她。”“她病啦?”他仓促地问了一句。“有一点——不厉害。”裘德进门之后跟着上了楼。他走到楼梯平台,就听见叫他往哪边走的声音——原来苏喊他的名字哪。他走过过道,就看见在那间大约十二平方英尺的屋里,苏躺在一张小床上,“哦,苏呀!”他大声说,一边在她旁边坐下来,拉起她的手,“怎么回事呀?你连信都写不了啦?”“不是——才不是那样哪!”她答道。“我确实得了重感冒,不过信还是能写。我是不想写!”“干吗不想写——把我吓成了这个样儿!”“是呀——我所怕的就是这个!不过我已经决定再也不给你写信啦。她们不许我回学校——就为这个,才没法给你写信。倒不是为这件事本身什么的,而是她们提出来的理由!”“什么理由?”“她们不单不许我回学校,还夹来一张退学意见——”“什么意见。”她没直接回答。“我起过誓,决不告诉你,裘德——这东西太下作、太气人啦!”“是说咱们的事吧?”“对啦。”“那你一定得告诉我!”“好吧——不知道什么人造谣生事,给她们上了个关于咱们的报告,她们就说,为我的名声起见,我得马上结婚!……哪——我这不是说了吗,我但愿没说才好呢!”“哎,可怜的苏呀!”“我直到这会儿也还没想到按那么个意思看待你。我刚才的确想了一下子,就照她们的意思看待你吧,可我没开始那么办。我已经明白过来了,所谓表亲云云不过说说好听而已,咱们初见面时本来就素昧平生。但是我嫁给你这宗事儿,亲爱的裘德呀——哈,该这么说吧,我要是已经存心嫁给你,我又何必那么频频不断往你那儿跑来跑去呢!那个晚上之前,我压根儿没想到你有娶我的意思,直到那会儿,我才开始估摸着你是有那么点爱我的样子。也许我跟你两下里不该过从那么亲密吧。这全是我的错。反正不管什么,全是我的错就是啦!”她的话说得不自然,也不像由衷之言,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感到难过。“我起初真是两眼黑糊糊!”她说下去。“我就没看出来你到底是怎么个感想。唉,你待我可忍心哪——你拿我当心上人,可你就是一个字不吐,还让我自个儿瞎摸是怎么回事!你对我的态度已经尽人皆知喽;她们认为咱们做了见不起人的事,那也是顺理成章呀!我是决不再信任你啦!”“你说得不错,苏。”他简单地说。“这全怪我,——该怪我的还不止你说的这些呢。我心里完全清楚,直到上两回咱们见面,我心里对你怎么个感想,你没起过疑心。我承认咱们本来是素昧平生,说不上有什么表亲的感觉,表亲云云无非我利用它做个托词,方便自己。不过我是因为压不住非分越礼的感情,很非分越礼的感情,才不得不多方掩盖,我这点苦心难道你不想想也该得到你点体谅吗?”她的眼光转过来对着他,满腹狐疑的样子;仿佛生怕自己原谅他,又把眼光掉开了。按照自然界规律和两性间规律,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只要一吻就万事大吉了,苏既为这一吻具有的说服力所动,她对他那有心含而不露的相思大概不会出人意料地降低温度。有些男人就根本不管苏自称如何对男女之情毫无感觉,也不管阿拉贝拉那个教区的教堂法衣室大柜里存着的一对签名,这一切一切全不在话下,而是单刀直入,一吻了之。无奈裘德做不到。实际上,他这回来,一部分原因就是要谈自己一辈子翻不了身的那段经历。话已经到了嘴边上,可是在这样令人心痛的时刻,他还是难以一吐为快。他只好在他所深知的横在他们中间的障碍面前越趄不前。“当然——我知道你并不——怎么特别关心我。”他幽幽地说。“你当然无需这样,你做得完全对。你是费乐生先生的人。我想他已经上你这儿来过吧?”“来过啦。”她简短地说了下,脸上的表情略有变化。“那可不是我自己请他来的。他来啦,你当然高兴了。以后他来不来,我都无所谓。”如果说裘德对她的爱恋之心已为她拒之门外,她又何必因为他老老实实承认他的情敌的权利而愤愤不平。这就不免使她这位情人为之惶惑了。他接着说起别的事。“这阵风是要过去的,亲爱的苏。”他说。“进修学校不等于整个世界。你还可以上别的学校,这是无可置疑的。”“这我得问问费乐生先生。”她说得斩钉截铁的。苏的和蔼的主人从教堂回来了,他们不好再说知心话。裘德下午离开苏住的地方,无法排解自己的烦恼。不过他总算见到她,跟她坐在一块儿。在他今后的岁月中,若能有如此来往,也足以使他心满意足了。况且他既立志要做教区牧师,那么修炼慎躬胜己之功既是必行之道,也是得宜之方。但他第二天早晨醒来时,却感到对苏不满,姑且不说她负气使性,肯定她这人多少是强词夺理。不过她也有勇于认错的长处,他汗始想找出这样的例子来证明,恰好这时信到了,准是他刚走了一会儿她就写了的:原谅我昨天对你的冒犯吧!你觉得我太可怕了,这我也知道,我对自己的可怕之处也深感难过。你对我那么亲切,一点没生我的气!裘德,不论我错了多少,望你始终把我当朋友,当同志。我今后当竭力避免重蹈覆辙。我将于礼拜六去麦尔切斯特,到进修学校取回东西。如你愿意,我可有半小时同你散步,如何?——你的后悔的苏裘德立刻原谅了她,请她届时去大教堂工地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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