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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淌的老屋

时间:2019-11-01 12:47来源:关于文学
在老屋的后院,水塘边上,有一棵香樟树。每次回家看望父母亲,都要到院子四周转转,也许是回去的次数比较多,转去转来,树还是那几棵树,竹还是那几杆竹,除了菜园子里的菜随

在老屋的后院,水塘边上,有一棵香樟树。每次回家看望父母亲,都要到院子四周转转,也许是回去的次数比较多,转去转来,树还是那几棵树,竹还是那几杆竹,除了菜园子里的菜随着季节更换品种,其他好像也没什么新的发现。

  大年初二,天气有些阴郁。村子里很静,没有鸟叫,没有狗叫,也没有人叫,气氛反不如节前。

今年春节,回老家睡了一晚,父母俩佬都是80多岁了,陪他们说说话,也就是翻翻历史,忆忆旧事。初一大早起来,照旧去后院转转,来到那棵香樟树下,突然发现这棵香樟树长得又高又大了,水桶一般粗的树干,散开的枝丫像一把撑开的巨型大伞,给树下的生灵遮挡风雨。虽然春天还在路上,枝头早已长出一颗颗碧绿的嫩芽,只等春风一来,它就绽放出一片片绿叶。

  前一天还顶着雪花的柏树,雪花已经没有了踪影,湿漉漉地站在浸肿了的道路旁,仿佛在期待着脚印。

其实,这个老屋不是我家祖屋。祖屋还在往东边山里走几里地,山坡下面的另一个村庄。只是后来我们几兄弟都长大成人,在城里有了一席之地之后,俩佬也在城里置了一处房产。不过,在乡下住惯了的人,在城里怎么都不适应,窝在家里心里堵得慌,外出走走,到处车水马龙、刺鼻的汽车尾气,窜窜门更是不可能的事。于是他俩悄悄贱卖了城里的小楼房,在妈的娘家买了一处二手楼房。新买的房子宽敞明亮,大大的院子里,时常有亲朋好友来聊天闲谈,两佬整天乐呵呵的,精气神一下子好了许多。做惯了农活的两位老人,闲不住的双手,总是在不停的劳作。种菜、养鸡,不亦乐乎,长年养有几十只鸡,新鲜的菜蔬与的道土鸡蛋我们不知吃过多少。这棵香樟树就是俩老搬来后栽植的,想想,到现在也有15个年头了。

我们一家人从山下的新屋爬了两道坡,喷着热雾来到山腰的老屋。

父亲手脚勤快,屋前屋后喜欢栽种花草树木。虽然这老屋才住15年,屋前屋后,栽种的树木就有桂花、香樟、桔子、李子、枇杷、柚子、板粟等等,都已长大成材,一年四季,满园春色,鸟语花香,尤其是那几棵香樟树长得非常茂盛。父亲不仅仅是喜欢栽种,而且还非常细致的侍弄打理,施肥剪枝,当宝贝养的,生怕别人损坏,早几年有做树木生意的,想买了卖到城里赚钱,被他果断拒绝。

老屋是村子的尽头,山下的新屋是村子的入口。

看到这满园葱郁的树木,特别是那棵粗壮的香樟树,突然看到父亲却越来越佝偻的身板,不禁暗然泣下。栽种这些树木时,父亲就像那棵挺拔的大樟树,用他强壮的臂膀撑起为家庭遮风挡雨的大伞,把我们几兄弟培养成人,成家立业。而今,香樟树长高长大了,父亲却老了。在老父亲的呵护下,我们兄弟们又长成了那一棵棵大樟树,也将传承老父亲的力量,用力撑起一把大伞,为他们俩佬遮挡风雨,为下一代撑起一片天空。

在这两道坡上,有一条大老爷作派的马路,从新屋前,到东边山脚,一路拐弯,到西边山腰。村民伺候它的时间,比伺候地里庄稼的时间还要多。在马路两旁,散落着一部分人家,这些人家毫无疑问,便是村子的繁华所在。

老屋在西山腰,正对东山太阳升起的地方。在老屋的正房里,是个边吃早饭边观日出的绝佳地。清晨,太阳就挂在门框上,像个红灯笼。

马路原本在两里地外的祖屋便停了下来,并没有延伸到老屋。老屋宛如陶渊明的草庐,房前屋后栽植着孩子从学校偷来的菊花。

后来因为派出所查户口时,误以为胡子拉碴的父亲是山贼。这件事深深地伤害了父亲的自尊。

于是,三年后,老屋迎来了马路。

在这条两里长独属于老屋的马路旁,父亲种着核桃树,孩子种着美人蕉。父亲在夏日里给马路挖了排水沟,孩子在夏日里从水塘底上舀来泥水,浇灌他的美人蕉。

祖屋还在的时候,住着两个老女人。一个是我的曾祖母,一个是我的祖母。

祖母是个欠收拾的女人,做不出一顿好饭,她总是在玉米糊糊里放青菜,看起来和吃起来都像猪食。而在我们那里流行喝碧绿绿的青菜粥里,她总是什么都不放,做的干不干稀不稀的,粥不像粥,米饭不像米饭。

最让人咬牙切齿的是,炒菜时,看见锅烧辣了,她就急得六神无主,做出一个无比心疼锅的举动,一瓢凉水倒进锅里,然后把肉和菜一股脑倒进锅里,原本说好的炒菜瞬间变成了火锅。

她总是在宽敞的木床上放着一个又一个口袋,一袋花生,一袋核桃,一袋稻谷,一袋玉米…结果自己只能睡在床沿边,有好多次睡着了,抱着一袋花生或核桃就落在了地上…

我的祖父在三十年前就不能容忍她了,老屋刚建成的时候,就跟她分居了。祖父搬离了祖屋,跟随我的父亲住在了老屋。山下的新屋建成后,又跟随着我的父亲搬到了新屋。

祖屋已经存在有很多年头了,它的历史就连我的曾祖母也说不上来。房屋的风格是典型的川北清代民居,土木结构,圆木柱子,滴水瓦当。后来为了欺骗土匪,墙壁加了夹层,并且在靠山一侧挖了防空洞。夹层是在推倒房屋时发现的,防空洞至今仍在使用,用来拴牲畜。

祖屋最辉煌的时候是在四十年前,我的一位族伯进了中央台。回来的时候胸口戴着大红花,一路上响器班子吹吹打打,几辆军绿色吉普车就停在祖屋前的老核桃树下。他总是不忘载着几拖拉机化肥回来,村里的人几乎都得到过他的好处。

后来我的族伯去西藏执行任务时,为国家捐了命,连张照片也没有留下。祖屋里除了那台像立柜一样长着四个脚的收音机外,再也找不到他的痕迹。

我的曾祖母在世的时候,用布把收音机包得严严实实,虽然过去了几十年,除了上潮生了薄锈,它依然崭新如初。她总喜欢在天空清明的晌午,洒完水扫完地后,打开收音机,搬张藤椅,慢悠悠地剥着豆子,在古老的核桃树下打盹儿…

曾祖母走了后,祖屋拆了,核桃树砍了,就连那台像立柜一样长着四个脚的收音机也不知了去向。

我的祖母便在这时候搬离了祖屋,颓唐地带着她的瓶瓶罐罐,和分居了三十年的祖父住在了一起。

如今他们都老了,祖父牙齿落光了,说话时两片嘴唇都黏在了一起,祖母变得更加糊涂了。春节我回到家中,祖母就像个孩子,哭诉着跟我说,她老糊涂了,前两天居然把一瓢米倒进了糠里…说着就像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祖父和祖母仍然每天都吵吵闹闹,祖父却再也没有嫌弃她做的饭太烂。

“王老头子,屙秋痢!”这是祖母在叫祖父吃饭。

“蔡婆娘,老子跟你讲了多少回,粮食不准放到床上,不准放到床上…”这是祖父在教训祖母。

新屋的屋基原先是张老头的。张老头一定是厌倦这里的。他的儿子要比我大上几个生肖,长得跟土匪似的,当然从小就没有辜负他那副长相,坏事没有少干,镇上的派出所几乎被他一人承包了。进去一回,张老头就跟见亲家翁似的,有时候送几只公鸡,有时候送几只母鸡。

一提起他那龟儿子,摇头的摇头,瘪嘴的瘪嘴,笑的都是阴险的,教育儿子都拿他当老师似的作反面教材。

后来,他那龟儿子在牢房里学得一身焊工本领,出来到城里开了店,发了财,娶了老婆。张老头始终跟在儿子后面,前些年跟着儿子背黑锅,后来又跟着儿子沾光,一家人迁到城里去了。

在去城里的前一个晚上,张老头找到了我的父亲,夸了一晚上他那房屋风水好。于是我的父亲买下了。

这个生活设施齐全的新家,转眼已有了十个年头,我却迟迟找不到家的感觉。我总是在每一次回家后,把行李往地板上一扔,爬上那两道坡,在老屋前的石磨上坐下来,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我们一家人站在老屋院子里的那口石磨旁,各自沉默着。

父亲像只恋家的老柴犬,围绕着老屋嗅个不停,带我们去看他曾经每年都会清理的水塘。然而几年没有打理,水塘已经被山泥填平了。还有那口水井,那口储存红薯的旱窖,都不在了。

“动手拆吧。”父亲转了一圈回来说。

我想起了我当年离开老屋出去闯荡时,信誓旦旦地说过,回来时,我一定要把它修得更好,让它一直留在这片土地上。

然而,多年以后,我回来了,不但没有实现当初的承诺把它修得更好,还要亲手把它推倒。

我颤颤悠悠地爬上老屋的屋顶,卖力地蹬着瓦片,瓦片发出哗哗如流水般的声音,啪啪地往下落,伴随着我的童年,碎了一地。

祖屋没了,老屋没了。我知道,山下的新屋终究有一天,也会走进岁月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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