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澳门新濠影天地网站 > 文学小说 > 正文

最后的新妇子

时间:2019-09-26 18:36来源:文学小说
一 允红睡在古典的木床上,那褐色的木床呈半封闭状,雕龙画凤,是他们祖上留下来的。刚结婚时,古典木床是贵重之物,说来也谈不上结婚,只能说是刚在一起生活时用过的床。毕竟

图片 1
  允红睡在古典的木床上,那褐色的木床呈半封闭状,雕龙画凤,是他们祖上留下来的。刚结婚时,古典木床是贵重之物,说来也谈不上结婚,只能说是刚在一起生活时用过的床。毕竟,穿上嫁衣成了他们一生中最大的心结,最大的奢望。之后,他们又有几张上档次的床,就这么换来换去。自从允红病重,白桦才把他挪到这张床上来,她想唤回允红的记忆。床上铺着一张席子,又覆盖着一床浅灰色的毡毯,大热天的,铺上这些足够厚了。为了不让或少让他生出褥疮,白桦想出了各种办法,不知道每天给他翻多少次身。凭她七十多岁、体力渐渐不支的老人,竟能抱着这个瘫痪多年的男人翻来覆去,真是难为她了。尽管她百般地侍奉,允红还是生出褥疮,臀部、背上、腰间,许多地方溃烂,屋子里弥漫着腐尸的臭味。允红现已是植物神经坏死,他没了知觉,更不知道疼痛,白桦疼在心里,又毫无办法。
  这些天来,允红吃得极少,他总是死死地盯着天花板,一句话也不说,任凭白桦怎么给他讲话,讲她与侯门大户逃婚毁约回到他怀抱等片段,可是,这些都难以唤起什么了。
  允红微微地闭着眼睛,眼睑一动也不动,气若游丝,感到软绵绵的身体异常轻飘。他不知道现在是幻觉,还是真实存在?他觉着自己不是浮在水面上,就是飘在天空白云之间。身边的气流异常温热,在他的周边发散开来,而他除了心脏火灸般地焦躁,身躯却是冷冰冰的。
  恍惚间,温热的气流不见了,自己的身体像深秋泛黄的一片树叶,随着一阵漫卷的秋风簌簌地飘落。浑身松软得像阳春三月解冻的泥土,哪怕用手轻轻地一搓,就会变成碎渣。而后,随着风的肆意,又被无限膨胀的强大气流裹得严严实实。就这样被挟持着,经过一段黄色飞沙的长路。路上不见行人,漫天翻滚的尘埃被夕阳染成了橘黄色,光照异常强烈,整段的路黄中透亮,一如黄色的晶体。更好生奇怪的是,路旁手掌模样的花束娇媚无比,却不见一片绿叶,接着,挤进了横无际涯的黑洞岸边。这是生与死的维度空间,他好像听说过,但凡经历大劫的人,都在此处逗留过。
  不行,这个黑洞绝不能过!他好像看到了,不远处有一座桥,桥拱上镌刻着“奈何桥”三个字。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婆手里捧着一只黑色的粗瓷碗,笑吟吟地向他张望。老人在风沙吹袭下,头发有点儿凌乱。她那迥异的眼神,挺拔的身姿,有着仙人的风骨,慈眉善目,看上一眼,就十分有亲和力,又让人油然而生无限敬意。
  此刻,他恍然大悟,原来,自己的生命已走到了尽头。微笑的老人,分明就是传说中的孟婆,手里捧着的就是孟婆汤、忘情水了。她的身后除了一座浮着的桥,就是缥缈的茫茫太虚。在那隐隐约约的地方,似水、似黑色的气团,总之,万万不能去,不能再跨进一步。同时,有一种过电般的脉络索引着他,微脉起伏延绵,控制着他的思想向曾经熟悉的方向走。他极力地告诫自己,努力挣脱风的纷扰。他必须回头,因为他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做,他还没有亲眼看到爱人为自己穿上红色的嫁衣,这是她承诺过的。
  再回首,黄色的路段无影无踪,包围着他的是无尽的黑暗。他惊魂不定,使劲全身的力气,挣脱魔掌一样的困顿,从烟波浩渺、如虚如幻的地方开始拼命地往彼岸泅渡。
  近了,更近了,靠岸了。白桦!他看到白桦了,他正气喘吁吁地向她这边奔跑,红色的新娘装被山峦上不知名的灌木丛撕扯破了几处,凤冠霞帔不知道跑丢在哪里?她一边奔跑,一边哭喊着他的名字。
  是巧合吗?他们那一次生与死相遇的确如此。他记得很清晰,当自己知道那天就是白桦大婚之日时,着魔般地向五轮坤河跑去,那儿有他们约会的广玉兰,那是他们盟约的地方。他声嘶力竭地喊着白桦的名字,脑袋山崩地裂般疼痛,涨得像一个箩筐。山上的怪石嵯峨而恐怖;松涛呜咽;叫不上名字的一群黑鸟在他的头顶盘旋着,发出凄惨的叫声。他站在河岸广玉兰树下停一会儿,应该是祭奠曾经美好的花前月下,流水落花春去也,昔日美好的点点滴滴都成了惆怅,成了云烟。他悲愤至极,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深不见底的河里,他想用死来抗争,用死让白桦后悔,让她遗憾一辈子。或许,他的想法太偏激,太自私,但他觉得自己必须这样做。白桦出嫁了,他的心死了,他不想就这么行尸走肉一个人泛泛地晃来晃去。河水像强劲的漩涡,在他睁不开的眼睑处翻转,嗡嗡作响的水流凶猛地灌进他的耳朵、鼻孔、嘴巴。在跳到河里的刹那,白桦就奔了过来。是白桦!他看得非常清晰,一种求生的欲望倾注他擎天撼地的力量,挣扎着向岸边靠拢。
  “白桦,是你吗?是你吗?”他顾不得湿漉漉的衣服,紧紧拥抱着她,让他有一种真实的感觉,唯恐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用湿透了的大手抚摸她的脸颊、她的胳膊、她的腰肢。
  “是我,允红,我来了,我说过,我永远都属于你的!”白桦激动得浑身打颤。或许是费尽心力奔跑;或许是逃婚的恫吓,她浑身发烫,脸颊绯红,深情地凝视着他,两滴晶莹的泪水在眼帘里漾动。
  “你不该到这儿来,你应该去邝广和那儿,我给不了你幸福。”允红矛盾极了,松开了手臂。
  “你就是我的幸福,我不要侯门深院,不要锦衣玉食,让他们见鬼去吧!只要有你就足够了。”她热烈地拥抱着他,这是一次劫后余生的拥抱,一任他浑身的水滴濡湿她的处处。
  他们相拥在一起,哭啼在一起。她开始诉说这次怎样惊心动魄的逃婚,在迎娶的途中借了怎样恰当的理由走出花轿,又怎样利用熟悉的地形与茂密的丛林,机智地与他们周旋,最后摆脱了尾巴,来到了这儿。她说,她知道他一定会在这儿,因为广玉兰不会辜负季节的馈赠,正是枝繁叶茂的时候,她说不会嫁给不属于自己生命中的那个人,因为广玉兰永远不会凋零。
  于是,松涛簇拥,哼着欢快的曲子;于是,嶙峋的岩石绽放出欣慰的笑靥;于是,一群鸟儿叽叽喳喳,向他们频频点头、祝福。于是,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激情,用宽厚、滚烫的嘴唇盖在她的脸上……
  她满足地笑着,像一朵迎着霞光、迎着晨露盛开的玉兰花,绚丽多姿。他们痴情在河滩、迷醉在河滩,洒下阵阵欢笑,在广玉兰的树冠下,他抱着她旋转着,快速地旋转着……
  河水潺潺地流淌,听着他们幸福的私语,把他们的影子折叠着,一会儿剪开了,一会儿又揉和在一起。白桦把新娘嫁衣脱了下来,轻轻地丢在水面上,望着它越飘越远的影子,低语:“允红,你欠我一身嫁衣!”
  “丫头,你真傻,邝广和比我强千倍、万倍。之前,也就是刚刚,我纠结过,没有你的日子,我无法存活。可是,有了你的日子,我又不知道该怎么生活,怕给不了你幸福。现在,我想清楚了,你义无反顾地抛弃了属于你的荣华,用你的一生作赌注,我亏欠你的又何止是一身嫁衣?”允红用手指捏着他的脸蛋,春风化雨般地呢哝着。万般柔肠,温柔如梦,他的手是那样的小心。他的眼前仿佛是一件价值连城、一触即碎掉的艺术品,却又无法抵御摄人魂魄的诱惑。他手势轻得像一阵柔弱的风,从她的脸上掠过;像一片云从她的脸上浮过;声音小得像怕惊醒了浅睡的婴儿:“白桦,是你让我梦萦魂牵,是你让我神魂颠倒。没有你的日子,我的生命就是无尽的黑暗,你盅惑了我!我有什么理由不努力地去打拼属于咱们的未来,给你美好的生活?我会说服伯父伯母,然后在他们的祝福声里,带你步入婚姻的殿堂。”
  太阳落山了,他们手挽着手,往家的方向走去,他想努力地记起那个刻心铭骨的日子,却怎么也记不起来,只懵懵懂懂记得那天广玉兰枝叶异常的婆娑,开出了那一年第一朵绚丽的玉兰花。
  
  二
  他翕动着苦涩而干瘪的嘴巴,周围又一次被无尽的黑暗席卷了,在太虚般的黑色深渊里摇摆着身躯。
  “笑话,天大的笑话!你有什么能耐让我女儿幸福?”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他竭力睁开疲惫的眼睛,眸光越过黑暗,越过淡黄色的旷野,向传出声音的方向看去。那是白桦的爸爸,他正转过身子往书房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折身回来。那种高傲的神态,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在他的记忆里,不只是定格的那一刻,他们其实已经争执了好久,白桦的妈妈正一个人躲在卧室里伤心地哭啼。
  这时候,助理方元手里拿着急电文件,伏在他耳畔,耳语了一番,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处理。随即,一辆象征商界身份显赫的道奇轿车在院子里一个急转弯,停了下来。他便不再搭理他们,回身换了正装。不愧是在商界里叱诧风云的一流人物,一袭枣红色双喜合欢的丝绸长袍,意气风发,既有绅士风度,又有十足的书生之气,与先前的粗暴大相径庭。或许他说得对,保护自己的儿女,给儿女安排一个好的未来,是人的天性,无可厚非。难道我真的给不了他幸福?不,绝不可能!我有青春、有活力、有理想、有斗志,我能安排好她的未来。即使我们是苦命相怜的人,也一定会感天动地!上苍不会辜负我们,它会眷顾我们。允红不再说话,耷拉着脑袋悻悻地想。
  “还有你,不争气的东西,他土坷垃里刨食,究竟哪里吸引了你?邝广和是官府侯门,祖上是名门之秀,富甲一方,家境殷实,你这样逃婚,弄得我里外不是人!邝广和是咱们这方圆百里的一尊神,是邝连长烈士的后代,县委都怕他三分。本来是想成人之美,跟他家结成姻缘,有啥风声也有个照应。这下倒好,请神容易送神难,不定什么时候,会有咱们好看的!”他欲上车,车门拉了一半,又扭过脸来,说到这儿,脸上又泛起了余怒,用力指点着长跪的白桦,此时,白桦已哭成了泪人。
  “爸,原谅我,原谅女儿的不孝,我知道,允红可能给不了我荣华富贵,给不了我膏梁文秀。但是,我的心已经给了他,他会给我幸福,是他燃亮了我心中的红烛,祝福我们吧!”白桦肝肠寸断,悲悲切切地哭诉,像在祈求佛祖的庇佑。
  “回你所谓幸福的爱巢去吧,儿大不由爷,这不应该是我的女儿所为。你走吧,从此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好自为之!”他说完,车门“呯”地一声闷响,重重关上,车子一溜烟地驶出了家门。
  没有得到父母亲的谅解,他们回来得很晚。白桦伤心至极,像融化了的冰架,瘫倒在床上。白桦用手抚摸着允红为她准备好了的鲜艳嫁衣,而后放到精致的妆奁里面,上了锁,抽抽噎噎地说:“我不相信爸是铁石心肠的人,我一定要在他的祝福里穿上这身嫁衣。”
  “会的,一定会,我要用自己的行动证明给他看。”允红双手掬着她那泪帘盈腮的脸庞,一字一顿。
  苍天惠顾,允红凭他的灵活头脑,还真的在商界混得风生水起。他像一只水中的鱼,任由穿梭。同时,耳边悄悄传出来一股关于邝广和在云南腾冲一边陲小镇奸杀过一名女生的风,这股风时断时续,飘摇不定。人们也摸不准风的去向,真假难辨的事好像只是一个传说。谁都无法触及是否跳动的脉搏,人们也只是挂在嘴边,没入心间。允红做生意恰恰就与那村里的人相伴,获取了关于他所犯罪行的第一手资料。
  风向变了,变得极其突然。还未等他去政府告发,一群穿着深绿色军装的红卫兵,半夜里摧枯拉朽般地推倒了他的宅院,砸烂了他的房门,七手八脚地把他们两个从被窝里赤裸着上身揪了出来,领头的正是邝广和。他一身红卫兵的衣服,棕色的牛皮带紧绷绷地扎在腰间,颐指气使地命令手下的红卫兵把他们绳捆索绑。他又找来一条木凳,高高地站在上面,双手握成拳头,慷慨激昂地控诉他们的罪行,最后作总结辞:“打倒一切混在群众中间的牛鬼蛇神,打倒走资本主义路线的败类允红;打倒一切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的吸血虫,白桦就是标榜,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除了尖锐不绝于耳的嘈杂,附和着几声冲出云霄的吼声之外,静寂下来的黑暗衬托广袤的夜空死一般阴森。允红不知道彼此的命运将走向何处,只知道被强制分开后,自己被戴着用报纸糊的高高帽子,后面打倒资产阶级路线的响亮口号一浪盖过一浪。
  中午时候,当他不经意间偶尔抬起被压制的头颅时,正迎面碰上被一群愤怒的红卫兵绑押着的白桦,她被五花大绑,依然光着上半个身子,乳房、前胸、后背赤裸裸地暴露在外面,头上顶着纸帽子,脖子上挂着一双烂鞋,以示不正经的女人所应该得到的报应。她的裤子已经被自己控制不住的尿液浸透,腰带好像有人故意调松了,让人非常担心一不小心会脱落下来。她几乎没有独立行走的意识,在人们的苛责声中,脸上一片死寂。
  邝广和忘形地扭曲着丑恶狡黠的嘴脸,像牵牛牵马一样牵制着套在白桦脖子上的绳索。后面就是打鸡血一样亢奋的群众,他们自发组成浩浩荡荡的队伍,手里拿着或举着各种各样的条幅标语,一把把传单被抛向空中,再从空中雪花般飘落下来,随着风落在地面上、草丛间,然后被无数只脚踩来踩去。
  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愤怒给了他无穷的力量,猛地挣脱压制他的几只手掌,跑到邝广和跟前,大骂着:“邝广和,你在云南奸杀一名女学生,别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现在,你公报私仇,作恶多端,夜路走多了,会遇到鬼的,你会有报应的!”

林敬言难得有客人拜访。

来的人是和林敬言原先同一个部队的副官,方锐。当时林敬言调走没多久,他就被查出共匪间谍身份,逃走了。现在再次重逢,林敬言心里有些复杂。

方锐来了也没跟林敬言客气,大大咧咧的坐在了林敬言一旁的圆凳上,端起茶桌上晾好的新茶就一口闷了。

“哎哎哎!这可是新弄到的大红袍!前两天商队经过时费老劲弄到的!”

“林大大心疼了这是?要不要我给您吐出来?”

“哈哈……”林敬言听到这久违的称呼难得的笑了,“方锐大大哪里的话,心疼归心疼,还得给你倒上。”

方锐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老林,要变天了。”

林敬言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但只是将目光投向室外的蓝天,“谢谢提醒,方锐。”

回头看了看坐在自己身边的人,也已不年轻,穿着灰蓝色的中山装显得干练稳重,林敬言还是不由得感叹世事无常。方锐说完这句话,眼睛直直地望向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连茶杯中的茶水早已喝完还不自知,送到嘴边喝不到才发觉。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放下茶盏起身拿起桌上的公文包。

林敬言见他要走,也起身为人送行。走到门口,林敬言仍执意要送,方锐连连摆手,“老林,保重保重。”

林敬言见他如此,也不好再坚持,“方锐,保重。”眼中的神色沉了沉,方锐眼中也闪过一丝沉重,还是向林敬言握了手告别。

“老林,走吧。”张佳乐推着行李车,大小箱子倒是摞得整整齐齐。这会儿中美关系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们俩的签证倒是通过了。方锐所说的变天,张佳乐也早有察觉,没两天就落实了护照问题,更是拿到了美国的签证。至于签证为何容易,是张佳乐拿着孙哲平以前的银行存款作担保,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都已经到机场了,甚至登机牌都已经换好,林敬言已经办完托运走过了登机口,踏上了通道,张佳乐却没有跟上来。林敬言没有质询,只是隔着隔离带站着,直视着张佳乐的眼睛,握着行李推车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张佳乐却笑了,“老林,我怎么可能会走?”打开护照举到林敬言面前,“我根本没过签证,只是送你走。”这一闷棍打的林敬言头晕,更是怒火中烧——“张佳乐!行!你真行!”林敬言气的转身就走进通道上了飞机,再没回头看一眼。

张佳乐在这一边看着林敬言的身影消失在通道拐角,面容轻松了不少,把登机牌折了塞进口袋,转身走出了机场。

变天了。

张佳乐送走林敬言没多久,周围果真变了氛围。学校停课,随处可见袖子上带着红袖标的年轻人,坚决铲除资产阶级毒瘤,打倒资本主义的口号响亮得整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张佳乐冷眼瞧着门外的人闹腾不做任何评论——今儿个开大会批斗前街的,明儿开大会批斗后街的,一时间倒是都看清了人的真面目。曾经称兄道弟、把酒言欢,现在是比着揪对方老底儿,恨不得都抖落出来好把人批斗死。

呵,真是。

张佳乐悠然地在院内泡茶,仍是用着那套旧式茶具,上面描画的福字还是鎏金的,工匠熟练的转笔描画的别有韵味。

外面的一小群红卫兵把那宅门敲得震天响,“哐哐”的声音扰得邻里都探头出来看,又生怕多事地不敢多瞧,开了门缝探出半个脑袋。

邹远想听张佳乐的意思,张佳乐却头也不抬的只顾喝茶,邹远愣是瞧不出半点意思,犹豫再三,还是快步走过去给开了门。

门栓打开的同时,正巧两个年轻人正要踹门,一打开门就有了两个身影扑了进来吓了邹远一跳。

“哎,干什么!干什么!有这么没礼貌直接往家里冲的吗!”邹远见人进了门直往里冲,连忙拦住人连声质问着。

“经人举报,这里有一个资产阶级遗留分子!是反动派!必须铲除!”说话的年轻人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声音里还带着些许稚嫩,一挥手推开邹远带头绕过了影壁冲进了正院。

院里的张佳乐刚倒好一杯茶,正要端起来喝,却被冲进来的红卫兵一棍子把桌上的盖碗茶具全扫到地上摔了粉碎。“你什么人?随随便便私闯民宅还破坏私人财产?”张佳乐收了要端茶的手,向后一靠靠在椅背上,轻笑了一声瞧着眼前年轻气盛的一帮孩子。

“我们是早上七八点钟的太阳!是祖国未来的花朵!现在是社会主义国家,要实现共产主义的伟大理想,哪还有你的私人财产!”为首的红卫兵大概十七八岁,胸前带着三个军星,手里拿着一把老旧的来复枪,看起来是像是抗日时期的产物。“三个军星”又踩了两脚碎瓷片,“你这个资产阶级大毒瘤!专门压迫我们广大无产阶级来满足你们恶心的资本家情节!这些东西,就是你丑恶面孔的真实写照!”

张佳乐听了这些称呼挑了挑眉,“呵……你们一个个的不好好上学,来闹什么?就你拿的那把来复枪,它上战场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吧。”

“你!”那年轻人显然是被惹急了,“资本家!老右派!是阻碍社会主义建设的丑陋魔鬼!我今天就要代表毛主席消灭你!”说着就像模像样的端起了那把老步枪,身后有几个孩子有些怕了,靠近他身后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角,“哎!还是先抓起来回来让上级处置他……”年轻气盛怎么禁得住这等挑衅,愈劝愈烈,挣脱了身后人拍在肩膀上的手,就要扣动扳机。

张佳乐站起来,面对着差不多高的年轻人硬是带出了居高临下的意味,“年轻人做些什么不好,跑来人家里砸东西。”

“哼!现在是和平建设时期,阶级斗争就是我们的战场!”那孩子收了枪,“我们红卫兵是代表毛主席!你敢对我们做什么,就是对伟大的毛主席同志不敬!”说完啐了口吐沫,胶鞋在地上碾了两碾,“张佳乐!你等着瞧!”

“我等着呢。”张佳乐扬了扬下巴,示意这帮孩子赶紧滚蛋。

“呵!张佳乐!你怎么不像之前那么嚣张了?”红卫兵踢了一脚被镣铐反绑住双手,脖子上被挂着游街牌子的张佳乐。

“呵……”原本被按着跪下张佳乐被踢倒在新雨过后的泥地上,头发都混在了泥泞不堪的水洼里。他身上的衣衫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泥泞混着血污,招来了街市口菜市场的苍蝇围着嗡嗡的转。

“今天!我们要铲除张佳乐,这个无耻的资产阶级,社会的丑陋寄生虫!”身后的几个红卫兵无一例外地举着大字报,左衣袖带着红袖标。在街市口看热闹的人群正好围成了一个审判场。

张佳乐觉得自己还没孙哲平那时候惨,不过只是被挖去了膝盖,再加上连日的殴打,头上的血污湿了又干了,身上的衣服有些地方已经粘在伤口上,和着血糊成硬硬的一块。曾经服役于国民党,有那么一套青天白日的军装,就足以冠上“国民党留在大陆的特务”头衔。张佳乐翻了个身,仰躺在了泥水里,半张脸上糊着泥,听着周围的人的指点笑骂,以及那帮孩子们还带着青涩的声音报出的罪名。

“ 张佳乐!你公然殴打红卫兵,伤害祖国的新一代,你这个腐朽的反动派! 我今天就要把你的罪行公布于众!”说着,为首的红卫兵手一挥,立刻有两个年轻人抬着一个红漆的樟木箱子,放在张佳乐面前的空地上,一个人一脚踢翻了箱子,另一个人提拎着张佳乐的头发让他跪着。箱子里面的东西倒扣了出来——一套正红色的嫁衣,凤冠霞帔,凤冠上的掐丝金凤翅挑着盖头,歪斜在泥地里,盖头的流苏沾了泥水,虽是年头久远,明眼人都知道这当真是好东西。

“同志们!今天我要揭发这个人,他是别有用心的旧地主,走资反动派张佳乐!他成分不单纯!是国民党潜伏在群众队伍里的炸弹,是社会主义的毒瘤!最重要的是这个人思想为人变态,和一个男人关系龌龊,是腐化我们纯洁群众的恶源!我们今天必须铲除他们,批陈整风!”

“关系龌龊?敢问我和谁关系龌龊?”张佳乐瞧着被打翻的箱子,咬着牙问出了这问句,反捆住的双手握的指节发白。

“你还敢问!好!那我告诉你!就是大资本家旧地主孙哲平这个卖国贼!压榨人民的血汗来满足那恶心的资本主义情节!今天先批斗你!再去除四旧!炸了孙哲平那个社会主义大毒瘤的墓!”

“孙哲平活着的时候你他妈的出生了吗!”张佳乐啐了一口吐沫,“他要是卖国贼,你们没一个人敢称自己爱国!你们污蔑我也罢,死了二十年的人你们也扒出来!够狠啊你!”

“毛主席说过,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革命就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一切帝国主义都是纸老虎!今天!我就要推翻你这个走资反动派,革了你的命! ”说着拉响了枪栓,漆黑的枪管抵在张佳乐身后心脏的位置。

两个红卫兵小立刻上前按住了张佳乐的肩膀,一个人一脚踢开了嫁衣的红绸,溅起的泥水斑斑点点地落在嫁衣上,糊的泥泞不堪。

“呵……呵呵呵……”张佳乐瞧着那玉镯,垂眼轻轻的笑出声。

“死到临头你还敢笑!”枪口撞了一下张佳乐的后脑,张佳乐突然的变脸,反而吓到了周围的人们。

张佳乐望着面前的嫁衣玉镯,目光深邃的仿佛穿透了这些融进了时光深处——“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那古老的诗句似乎又在耳边想起。

枪响。

满是泥污的身子摔进了大红的嫁衣,心脏处的伤口涌出的血液,染红了四周,洗去了嫁衣的泥污,就好像刚刚出嫁时那般崭新。

张佳乐咳出来一口血,瞳孔放大,瞧不清正对着眉骨中心的枪管。

编辑:文学小说 本文来源:最后的新妇子

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