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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大夫的轶事,医务职员仁心

时间:2019-10-03 05:17来源:文学小说
西门兜的门楼以及门外那株老樟树,还有护城河是这座城之所以能被称为古城的佐证。樟树洒下一大片浓荫,四季留人,有路过歇脚的,有膏药摊,也有就着石凳剃个头的。 近年来,每

西门兜的门楼以及门外那株老樟树,还有护城河是这座城之所以能被称为古城的佐证。樟树洒下一大片浓荫,四季留人,有路过歇脚的,有膏药摊,也有就着石凳剃个头的。
  近年来,每到周日总会有不少中老人在那里聚集,他们都是冲着一位尹姓大夫来的。不为诊病,只为听听属于这个年纪应掌握的养生常识。他们虽来自古城不同角落,但时日久了彼此都成了熟人,招呼声也不拘一格,打破了往日的平静。
  这是一个仲秋的午后,艳阳含着暑气的余威,时间还未到,树下就聚集了一大堆人。期待中,一个中等个子的男士走进人群,在一张小方凳上落座。这是一位面容白净的男人,近五十的年纪,依然乌黑的头发被准确对半分开,梳得整齐,鼻梁上架着一副圆眼镜,看上去老成持重。他姓尹,每周都会抽出半天时间走出诊所,来这里给大家以例析因,讲解养生话题。
  老人们都乐意拿尹大夫那副眼镜说事,据说很有来头。别看框细,是七成赤金抽出绕指柔锻制的,当年还鎏着纯金,构件交接处饰有纹理,只因年代久远,这些早已脱落。好马配好鞍,那对镜片更不含糊,原配老料,意大利那不勒斯天然水晶,对着阳光都找不到半丝瑕玷。戴着透亮、冰凉、养眼,从不招眼疾。
  老一辈人心里都明白,尹家世代从医,中医讲究“望闻问切”,尹家单挑“看舌苔”一门发力。到了曾祖父老尹那一代已练就独门绝技,只看舌苔,无须切脉,病根就能断得八九不离十,若辅以号脉则药到病除。其实,许多疑难杂症靠号脉是号不出来的,在缺少检测器具的年代,观察舌苔成为洞察病因的重要手段。尹家因精于此道,声名远播。
  光绪年间,经大太监安德海的举荐,曾祖父老尹还进过紫禁城给老佛爷瞧过舌苔,调理过太后的多梦症,一时名声大噪。尹家因此也将诊所开到皇城根下,在高手如林的京城医界有尹家一号。
  到了民国,就更了不得,一时替袁大总统做保健。据传,袁大头后来称了帝,基极的那天,大清早一起身,突然犯晕,天旋地转的,险些上不了太和殿。好在有老尹在场,及时瞧了舌苔,配了汤药,这才安住了神,清醒地坐上龙椅。次日,自称为洪宪皇帝的袁大头就将那副洋人进贡的眼镜赐给了老尹,还口封老尹郎中为:“杏林神眼”。
  老尹因救驾得恩赐的消息很快在京城医界传开,最让老尹费解的是,往日交情至厚的同仁不但没一人致贺,更没有人提“神眼”那档事,反而背后不时有唾骂声传来。诊所也在一夜之间变得门可罗雀,背上助纣为虐骂名的老尹,终日闷闷不乐,后悔道:“我做郎中的只知道瞧病救人,那知还有那么多的门道?”
  袁大头坐洪宪皇帝龙椅不到二个月光景,就开始生病。起了疑心,一整夜换了好几处住所,还是无法入睡。到了七十天头上就开始说胡话,犯迷糊,急得宫内团团转。瘸太子命令老尹给父皇诊病,老尹来到龙榻前请求皇上吐出龙舌,好看看舌苔。袁大头紧闭着嘴,就是不理睬。等了好一阵,老尹只好告辞,就在拎起医箱出门时,袁大头却突然伸出长舌,太子又立即将老尹唤回,老尹套上那副眼镜凑近了,仔细看了看,出了方。
  老尹所开药没少服,洪宪皇帝病不见好转,不久也退了位宾了天,老尹闻讯躲了起来,军阀派出大量兵马,翻遍了整座北京城都找不到。
  袁大头的拥戴者怀疑老尹在药里做了手脚,贻误了治疗,迁怒于郎中身上,发布揖拿公文,还扬言要抄家灭门。所幸全国上下讨袁声鼎沸,所贴的海捕公文被百姓撕得干净,老尹这才拾了一条命,举家逃到关外,从此,京城医界再也无老尹这一号。
  又过了十来年,日本鬼子侵占东三省。关东军军医木村少佐,是一个中医迷,得知老尹身怀绝技,特意提着一大盒点心登门,要拜老尹为师。老人揣出来意,就是不开口,尽管木村多次威逼利诱,老人始终没松口。无奈之下,日本人将老人关进马厮,断其口粮。三天三夜后,又派人送进热气腾腾的白馒头。岂料,老尹宁愿捡起马粪球也不动日本人的馒头。上司见撬不开嘴,决定不留活口。就在下手的当夜,老尹不见了,同时不见的还有二匹良种马。
  三个月后,银髯漂白的老尹被人从西门兜门楼抬了回来,只剩下奄奄一息,身边有一个不足五岁的孙子。
  是谁将老尹从日本人魔掌中搭救出来,老尹至死也不肯透露实情。一说是关东一位蒙面大侠干的,送他们爷孙俩入了关,却无旁证可佐。老尹回老家没几个月也就咽了气,孙子由亲人拉扯大,也学了医。
  尹大夫从他父亲那里继承祖业,成了一名中医。中医讲究“望闻问切”其中舌苔观察至关重要,他们家底积攒到祖父那一代中断了,只得另起炉灶重新摸索。舌苔连着五脏六腑,窥其厚薄,察其颜色,可断定病灶所在,学问深着呢!
  尹家的沧桑记忆,似乎都贮存在那副眼镜里。古城代代都有想象力丰富的人,围绕着那副眼镜展开想象,有人想起那眼镜当年就贴着袁大头的舌头,会生出一种莫名的好奇心来。日子久了,尹家祖传本事和那副眼镜都成了古城民间版的镇城之宝。
  “请大家排好队,挨个来!”一位中年人主动站出来替尹大夫放号,维持秩序。
  第一个接受义诊的是位胖老头,医生示意伸出舌头,看了看说道:“舌苔紫得厉害。”接着问:“老兄,这两天是不是吃了太咸的东西?”“对的对的,是咸猪手惹的祸,都怪我贪吃,酒席台上剩下的一大堆咸货我也都打包回来,还当作什么宝呢。”“不要急,吃清淡些的青菜汤,过两天就好。不过咱们这个年纪,吃这些东西不是补反是害,记住了!”
  轮到下一位中年女土,由丈夫陪着,尹大夫还是看她的舌苔便有了结论:“舌苔发白,缺血,近期应注意滋补,红枣鸡汤就可以解决问题。入冬了可以常吃益气的食物,如桂元、红枣之类。这东西天然还不贵,可以多吃。”“弄明白啦,今天就去买。”说话的是她的丈夫。女士听了,苍白的脸颊还是泛起浅红,那分明是爱催生的幸福。
  第三个接受义诊的是小伙子,由母亲带来的,他不情愿地张开嘴伸出了舌头,尹大夫不无惊诧说:“舌苔这么黄,这是得过肝炎留下的。”母亲在一旁黯然神伤,后悔任由孩子街边滥食,尹大夫仰起头对她说:“病是控制了,接下来要重视养,清淡饮食,劳逸结合,是药七分毒,不宜多用。年轻人基础实,养一段时间再说。”
  ……
  转眼间,暮色四合,曲终人散,只剩下零零落落的三四位正陪着尹大夫收拾行头,其中有一位七十上下的老人似是初次来的,毫不避讳地当着尹大夫面竖起大拇指夸赞医术好态度也好,另一位大妈就鼓励说:“老曾,你当过大报记者,笔杆子硬,何不写一写尹大夫,宣传宣传正能量。”那位被称为老曾的也因刚刚向尹大夫咨询戒烟细节,便满口答应着:“哈哈,这个嘛,允许我酝酿酝酿!”
  三个月后,入冬后的南方仍不见落叶,老樟树依然青翠。还是一个周日的下午,树下的聚会如期举行。尹大夫被众人包围着,一个衣着讲究的中年男子双手抱着皮包静静地坐在石凳上,仿佛等待一次约会。
  当夕阳西下众人散去,那位男子终于坐不住了,起身上前礼貌地向尹大夫鞠了个躬,吓得大夫一时不知如何还礼,紧接着男子从内侧衣袋里掏出一张报纸,指着一篇文章用生硬的汉语问:“先生,文章中所写的尹大夫是不是您?”尹大夫接过报纸看了看,正是那位老曾写的关于自己义务咨询的事,就颌首表示确认,摇手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来者却说:“不不,我今天来贵地不是为了养生的事,是为我祖上还愿来的。我的曾祖父是当年关东军一名军医,临终时交代我的祖父说他亏欠过一个中国优秀的郎中,一定要找机会见到那位尹姓的后人,将这本书归还人家。”
  说着从提包里取出一个包得严实的小文件袋双手托着呈给尹大夫,说道:“这算是了了祖上的一个心愿,请收下吧!”
  接过文件袋,尹大夫轻轻地鞠了躬,那人旋即转身离去,随着众人走进城门。
  尹大夫先是一愣,随即细心地打开文件袋,只见里面是塑料纸包着的一本手抄书,早已发黄的封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舌苔察论”四个大字,落款是尹一凡,那正是自己曾祖父的名字。附书还有一个信封,信囊泛着黄,也是工整的汉字楷书写成的。
  尹氏后人,你们好!
  首先,请允许我对你们祖上所犯的不敬和伤害表示深深的悔意!作为一名军医,首先应是一名医者,我却做了与医者相悖的事。我胁迫你的祖辈传授我中国医术,因他不愿意,我就将他关起来断他的粮,我还用不正当的手段抢走他的医学专著。我为这些行为深感愧疚,希望得到你们的原谅!
  当年,在关外是我暗中放走老人家的,我知道那场灾难中你们的亲人只有极少数的人生存下来,我也曾因得到《舌苔察论》一书而欢欣,但,当我揭开书读到序言中“心术正则舌苔红润,无须丹药自康健。心术不正则舌苔晦涩,无药可治。帝王庶民,强将弱夫皆同此理。”时,我再也没有勇气继续读下去了。我掩卷,并立正下誓言,务必将此书归还给尹家后人,因为那是你们祖上的智慧结晶,只有这样我的灵魂方得安宁。今天我本人看来是无望亲力为之,就让我的后人去实现完璧归赵的夙愿了。再次恳请你们原谅我的过失!
  谨颂尹家安康繁盛!
  木村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于爱知县
  夕阳将人和树的影子拉得格外修长,手捧着这封信,尹大夫伫立良久……

一.
  清末民初乱哄哄,革命党起来撵大清。军阀混战,世道乱了,邓西土匪乘势而起,三五人一伙叫抢犯,三五十人一伙叫刀客,三五百人啸聚一起称“架杆儿”。官军土匪像十八国诸侯瓜分周朝,各占自己一方营盘,你争我夺,奸淫掳掠,打得狼烟直冒。
  一九三零年三月乍暖还寒,原本是小麦起身的节令,但村庄内外杂草丛生,到处都是满目疮痍的一派荒乱景象。一多半庄稼人躲土匪跑了,一河两岸的麦田犹如癞驴皮上几根稀稀拉拉的杂毛,蔫儿吧唧地迎着春寒料峭的风。
  一棵活了几百年的白凉树矗立在村子最北端,刚绽开枝芽的巨荫下,那座全村最高的楼门依旧四门大开着,从里面传来碾槽悠扬悦耳的吱呀,以及不紧不慢的杵臼捣药声。楼门头上,悬着遒劲有力的四个鎏金大字:“医者仁心”!楹联更是龙飞凤舞,上写:“但愿世间人无病,何愁架上药生尘”。在这刀枪纷飞人如草芥的乱世,这家药铺日不关门夜不闭户,真可谓一方世外桃源。
  两个刚剪了辫子的药童,把捣碎的草药用箩细筛,一味味摆放在柜台上;戴着水晶眼镜的中年大夫手拿戥子,按各种药剂配方当量约略称过,倒进黑黝黝的糖稀锅里搅拌均匀,然后捋了捋散乱的胡子,交代两个儿子:“大舒二怀,今天连轴转,把这锅药剂揉成三钱一个的药丸。唉,到处都是难民,又到春瘟高发的时候……”
  二怀低头干活,大舒停下来说:“爹,过年到现在,当兵的剿来剿去,倒是把土匪剿多了,枪伤、刀伤、瘟疫、路倒……药铺舍药舍粥,出多进少,浑身是铁怕也熬不过年儿半载的光景。”
  中年大夫说:“儿啊,你听不见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嚎啕?你看不见孤儿寡母呼天抢地的凄惨?祖先从嘉庆年间开药铺,已历三世,方圆种地户都是咱家的衣食父母。现在改朝换代,老邻老亲命都顾不住,正是老天给咱回报的机会。等到平稳,地里收成,药钱自然就回来了。”
  “袁大头,冤大头!”儿子小声嘟囔着,手里活却一点儿没敢停歇。
  
  二.
  白凉树底下就是豫鄂边远近闻名的彭讲药铺,主人名唤彭承德,人称邓西四大名医之首。
  彭讲这村子,是彭家讲堂的简称。彭氏祖先明清年间做过朝中学政大官,书香传家,其后辈代代崇文尚礼。清朝末年,贡院教授彭应伦,在村东大柏树底下设馆授徒,彭承德也在讲堂里授业子侄辈之列。他宅心仁厚又聪颖善学,年纪轻轻就考取了黉门秀才,正当他苦练三年准备赶考之时,新文化运动风生水起,内外交困的大清朝,突然废除了几千年的科举取士制度。村东大柏树底下有个柏林寺,寺中主持虹光大师精通岐黄之术,他见彭承德是个难得的可造之材,便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俗话说,秀才学大夫,如刀切豆腐,况且彭承德出身三代中医世家,不出三年,便尽得师父真传。老和尚对他说,熟读王叔和,不如临症多,开始让他回到自家药铺积累经验。老和尚圆寂之时,才把一卷《医圣秘籍》传给爱徒,叮嘱他,千方妙药,不如一片仁心,邓州是医圣张仲景的故乡,医圣能绝意宦途,精研医道,医德医风可谓硕果仅存。作为医圣的同乡,你一定要把这卷秘籍代代相传,为一方百姓造福啊!
  想起师父的临终嘱托,彭承德心里惴惴不安,他走出药铺正堂,来到北厢房查看通铺上躺倒的一干病人,给这个发烧的把脉,又给那个带红伤的换药,再看看几个肿痄腮孩子的虎口和舌苔。病人和家属说些感恩戴德的话,彭承德说:“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亲,客气啥?医者父母心,悬壶济世,治好病人是我当大夫的本分。”
  正说着,村南传来阵阵枪炮响!
  药铺里众人大惊失色。
  一个背孩子来看病的老乡慌里慌张跑进院子,告诉大家外面发生的事:西山土匪联合起漫,围住了三里外的赵楼寨防匪局,土匪人多势众,寨里的民团和红枪会拼死抵抗,打开打不开,反正又要血流成河了。
  彭承德安慰病人:“不要怕,这些年军队和土匪梳来篦去,还没有一哨人马打我彭讲药铺的主意,他们也是人,也吃五谷杂粮长大的,谁头疼发热不找大夫看病呢?真心得罪郎中的人不多。”
  彭承德说这宽心话给病人听,其实内心恐慌得不行。现在蹚土匪的亡命徒,有奶便是娘,很多外来土匪全不顾绿林道上的老讲究。
  枪声、土炮声、呐喊声、哭叫声……一浪接一浪传来。天完全黑定的时候,土匪暂时停止了攻势,各种声响渐渐稀落下来,藏在药铺里的人悬在嗓门的心才慢慢落回肚子里。
  “咚!咚!咚!”彭承德还没睡着,忽听见枪托砸楼门的声音,他点燃灯笼,慌忙起床开门,突然冲进来一伙人,高举火把,斜挎着长枪大刀,簇拥着一张门板做的临时担架。
  门板上躺着一个大个子病号,头上枪打一个血窟窿,鲜血流淌一脸一身。
  “谁是大夫?谁是大夫?快,快,救救我大哥,救活陈团长老子重重有赏!”一个满脸横肉、挎着盒子炮的土匪二架,撕破嗓子冲彭承德呲牙。
  彭承德不急,慢条斯理地翻开伤者的眼睛,又用中指探一下鼻息。伤者流血过多,暂时昏迷,子弹是从额头侧边打进去的,嵌肉不深,应该还有救。
  “你他妈急惊风遇见慢郎中!倒是开刀下药唦!”土匪二架张茂青爆了粗口。
  “你们来求医,还是来寻衅闹事?出口伤人非好汉行径,这伤我还不治了!”彭承德扭头便朝屋里走。
  “哗啦!”后面的土匪拉开了枪栓。
  羸弱消瘦的大舒躲在角落里索索发抖,虎背熊腰的二怀初生牛犊不怕虎,大步流星从屋里冲出来,大喝一声:“住手!谁再大,大得过建国豫军樊钟秀?樊二爷曾有训令,谁敢在彭讲药铺动枪,就是在老虎头上搔痒,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将其全部剿灭!”
  土匪里有人知道这事,听说樊钟秀那年在三山撵“白狼”受伤,前来彭讲药铺求医问药,就在村前一里地下马,将军身穿便服,护兵人不带枪,鸦雀无声地站在药铺楼门之外,等大夫诊治完所有病号方才进去拜谒。樊钟秀痊愈之后,大赞彭承德医德医术,无以为报,亲笔给彭讲药铺留下一幅匾额和楹联。
  樊钟秀手下五个师三个旅,曾打得吴佩孚望风而逃,他此时驻扎邓县,正忙于剪辫放足,澄清吏治,豫鄂陕大小山头,在地方上小打小闹如鱼得水,还没人敢与樊老二樊司令正面叫板。
  人的名树的影,二怀一句话镇唬住一群土匪。土匪二架愣了一下,忽然间“噗通”跪倒,带着哭音跪求:“大夫,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救俺们大当家一命吧!”
  彭承德头也不回说道:“药铺是救死扶伤的善地,容不得刀枪上冤魂的血光冲撞。若诚心救你大哥,便把那些杀人放火的家伙统统扔出院外。”
  “是是,您老教训的是。”土匪们磕头如捣蒜,一个个灰溜溜退出院外。
  
  三.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城头变幻大王旗。一九四五年,鬼子打到了邓县,以此为据点,向第五战区司令部老河口疯狂进攻。邓西的汤山禹山朱连山,凭借易守难攻的地理位置,成为李宗仁保卫牛头山飞机场的第一道防线。老日恶成啥?攻信阳,占南阳,一路铁蹄溅血,所过之处,烧光杀光抢光,全无半点人性可言。东县跑老日逃过来的人疯传鬼子的残忍,说日本人见男人就杀,见女人就奸,轮奸不死,爬起来用刺刀戳死,即使老人小孩也不放过。
  三山脚下的彭讲药铺正处在两军交战的前沿,村子里老老少少全跑了,彭承德让两个儿子带着家眷随大流,自己坐诊药铺坚持不走。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三老四少离走前都来劝他,说鬼子兵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听人劝,吃饱饭,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鬼子的兔子尾巴长不了,等李宗仁将军缓过劲来,一顿开山炮把他们打回老家去,到时候回来,药铺是自家药铺人还是自己人。彭承德连连摇头:“船不离舵,人不离货,这是门风,也是家规。往上三代祖辈行医,没一个在外面隔过夜,我离开了药铺,就像鱼儿离开了水。我就不信了,他夺他的江山,我行我的医,日本人再厉害,跟一个治病救人的郎中较什么劲?”
  可鬼子军医偏偏就来和他较劲了,肉包馍从里面馊气,是汉奸商会会长带他来的。
  鬼子军医戴一幅宽边眼镜,穿一身雪白的白大褂,说一口流利的中国话,他笑容可掬,温文尔雅,看上去根本不像个侵略者。他在白凉树底下拴了东洋马,三步一拜进了院子,恭恭敬敬奉上两根金条,说道:“皇军骑兵第四旅团指挥官西泽未俊大佐,为大东亚共荣鞍马劳顿偶感风寒,用西医治疗却毫无起色。闻听神医阁下妙手回春,对中医伤寒杂病论造诣颇深,特命本人前来,恭请神医屈驾进城。”
  彭承德不为所动,他大品品坐在柜台内太师椅上,闭上眼睛,悠然自得地点燃水烟袋,喷几口烟圈慢吞吞说道:“弹丸岛国,师承中华文明,不思报恩,反倒侵我国土杀我良民,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鬼子军医被骂的狗血喷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进退不得。商会会长变脸失色:“给脸不要脸,反了你了,太君敬重四大名医的名头礼贤下士,你今天去也的去,不去也得去!”
  “人有人言,兽有兽语!医有医德,行有行规!”彭承德怒斥汉奸:“知我是邓西名医,难道不知我两个‘三不’重誓?第一,不向权贵低头,不向恶人屈服,不为金钱折腰;第二,非卧床孤寡者不出诊;非难产孕妇者不出诊;非逃荒路倒者不出诊!”
  汉奸会长刚想发作,鬼子军医却皮笑肉不笑地制止他:“中国有句古话,真人不露像相,露相不真人,两个‘三不’规矩,足以证明神医的医术医德,治疗西泽未俊大佐的伤寒病,还非你莫属了。”
  翌日,彭讲白凉树底下,齐刷刷聚集一队武装到牙齿的鬼子骑兵,身后,开过来一辆插着膏药旗的军车,四个戴口罩穿白大褂的日本军医,小心翼翼从车上抬下一副担架,上面躺着昏迷不醒的那个鬼子大佐。
  鬼子进院,枪退膛,刀入鞘,毕恭毕敬排列两行,大气都不敢哈一声。
  昨天来过的鬼子军医轻脚轻手走进药铺,向稳坐太师椅的彭承德点头哈腰:“病人远来,求医问药,请神医移驾下堂望闻问切。”
  开起大药房,来者是病人。看病不讲政治,医术不分国界。中医讲究望闻问切,彭承德尤善望诊,经他望诊断定不治的病人,从没有活下来的。彭承德来到担架前,看了看脸如黄表纸的日酋大佐,病情轻重已经了然于胸。他随便搭了一把脉,转身回到柜台,从药柜里称量几丸黑色中药,吩咐鬼子军医化水灌服。
  神了,真是神了!西医越治越重的伤寒病,只用了一剂中药,立竿见影大显轻。鬼子大佐嗓子眼咕噜一阵,马上就面色泛红,接着,他睁开眼睛轻轻坐了起来,叽哩哇啦地伸出大拇指来。
  鬼子军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本来是死马当做活马医,谁知这片云真的有雨。
  神奇的医术,神奇的药方,勾起了鬼子军医的贪婪本性,他征得西泽未俊同意,要花重金收买彭讲药铺传说中的《医圣秘籍》。
  彭承德哼哼一笑说:“你是中国通,一定知道农夫和蛇的典故,以及东郭先生和狼的故事。圣贤说的不错,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今天才完全得以验证。神农氏尝百草,张仲景绝意宦途,李时珍游历四方,我中华医学界五千年的血汗结晶,岂容尔等东瀛倭寇肆意妄为!一部《医圣秘籍》,古往今来多少人觊觎不休,书读百遍其义自见,药书已被烧毁,药方在我心里,要药方就拿走我的命吧!”
  彭承德说着说着,掏出一包砒霜倒进了他的紫砂茶壶。
  鬼子兵扑过来,想打掉茶壶,可是,彭承德已经喝下去了!
  老大夫没有死,被鬼子军医灌肠救活。西泽未俊毕竟不是真正的畜生,他良心发现,感念彭承德对自己的救命之恩,竟然命令鬼子军医放过彭讲药铺。
  
  四.
  好戏还在后头。鬼子前脚刚走,新四军锄奸队后脚找上门来。
  锄奸队并非清算彭承德给敌酋看病的老账,而是请他跟随游击队政委进土匪寨子去看病人。
  惯匪头子陈瘪三占据朱连山鸡笼寨,手下人马五百之众,多年来他们四面出击打家劫舍,人人练就一手好枪法;更加上陈瘪三注重装备,在朱连山山洞深处开有一处兵工厂,枪支弹药自给自足,自造的手榴弹威力巨大。远近土匪莫敢与之争锋,就连国军也对他心存忌惮。
  一九四五年春,日本鬼子集结五个师团和骑兵第四旅团七万多人,发动南阳会战,继而猛攻第一战区和第五战区结合部,两边策应中间偷袭,企图夺下抗日重镇老河口,达到威胁重庆的战略目的。守卫南阳的国军一四三师在上将刘汝明和师长黄樵松的率领下奋起抵抗,终因寡不敌众向邓西山区突围。日寇骑兵第四旅团二十联队马踏连营紧紧追来,联队长西泽未俊大佐号称“天皇神驹”,在侵华战场上纵横驰骋,马刀上沾满了中国人无数鲜血,而一四三师伤亡过半人困马乏,已成为强弩之末,李宗仁手里无兵可调,硬着头皮命令宛西四县民团正副总指挥丁大牙卢大牙阻击日军,掩护国军渡过丹江。丁大牙手下虽有三千人马,但都是地方民团临时组成的乌合之众,在日本精锐的马刀之下根本不堪一击。

编辑:文学小说 本文来源:尹大夫的轶事,医务职员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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