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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奇小说,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时间:2019-10-03 20:38来源:文学小说
(一) 明朝万历年间,京都教坊司名妓杜十娘与富家公子李甲相遇,两人一见钟情。十娘早有从良之意,今见李公子忠厚诚实,便有心嫁他。无奈李公子惧怕家中老爷反对,不敢应承。

(一)
  
  明朝万历年间,京都教坊司名妓杜十娘与富家公子李甲相遇,两人一见钟情。十娘早有从良之意,今见李公子忠厚诚实,便有心嫁他。无奈李公子惧怕家中老爷反对,不敢应承。尽管如此,两人依然情投意合,朝欢暮乐,终日相守,和真夫妻一般。
  刚来时,李公子用钱阔绰,出手大方,老鸨杜妈妈满心欢喜,奉承不断。天长日久之后,李公子钱袋渐渐空虚,力不从心。女儿被李公子独占,别的富家巨子慕名上门,求一见而不可得。这时杜妈妈就不高兴,对李公子也怠慢了。李甲老爹听说儿子在外嫖妓,几次写信来叫他回去。他迷恋十娘,拖延不动,后来又听说老爹在家发怒,就越发不敢回去。杜妈妈几次教女儿打发李甲出院,女儿不肯开口。杜妈妈又数次用言语冲撞李公子,要激怒他起身。可是李公子性情温和,全不在意。杜妈妈没奈何,朝十娘斥骂道:
  “我们行户人家,吃客穿客,前门送旧,后门迎新,门庭热闹,银钱成堆。自从那李甲来到,混了一年有余,别说新客,连旧主顾都断了。弄得老娘一家全没了人气,成什么样子!”
  杜十娘被骂心中不服,回答说:“那李公子不是空手上门,也是花过大钱来的。”
  杜妈妈说:“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他还花大钱吗?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什么不是我花钱?我的钱从何而来?别人家养的女儿是摇钱树,我家养的却是个白眼狼。你跟那穷汉说,他有本事出几两银子给我,你就跟了他去,我另找个丫头挣钱过活岂不更好?”
  十娘问:“妈妈,这话可是当真的?”
  妈妈知道李甲囊中无钱,衣裳都典尽了,料他没处弄钱,便应道:
  “老娘从不说谎,当然是真的。”
  十娘问:“那你说,要他出多少银子?”
  妈妈说:“若是别人,千把银子也要得来。可怜那穷汉出不起,只要他三百两就行。但有一件,必须在三天之内交给我,一手交银,一手交人。若三天之内没有银子,老娘也不管他公子不公子,一棒子打他出去。到那时也别怪老娘不客气!”
  十娘说:“公子虽然手头缺钱,但三百两银子还拿得出来,只是三天太少,限他十天就好。”
  妈妈想道:这穷汉两手空空,就限他一百天,他哪里弄来银子?没有银子,也就没脸上门。那时谁也没得话讲。便答应说:“看你面上,宽到十天。第十天没有银子,不干老娘的事。”
  十娘说:“若十天内没有银子,料他也无颜再见了。就怕有了三百两银子,妈妈又要后悔了。”
  妈妈说:“老娘今年五十一岁了,从不说谎。你若不信与你击掌为定,若翻悔时就是猪狗!”
  当夜,十娘与李公子商议赎身之事。公子说:“我并非没有此心。但教坊要钱太多,非千金不可。我已经囊空如洗,有啥办法?”
  十娘说:“我已经和妈妈说定了只要三百两,但须十日内凑齐。你手中没有,难道还没有亲友可以借贷?凑足这个数,我就可以离开教坊,就是自由身,我们就可以远走高飞了。”
  公子答应想想办法,天亮后起身梳洗,别了十娘出门而去。
  
  (二)
  
  李公子出了院门,来到亲友处,假说要出门做生意。亲友们听说要做生意都支持他。后来说到本钱不够需要借钱时,亲友就不说话了。他们都知道,李公子是风流浪子,迷恋烟花,泡在妓院常年不归,父亲都被他气病了。他忽然说要去做生意,谁知是真是假?如果他借了钱又去交付脂粉钱,岂不白扔了?让他父亲知道,他们的好意反而变成了恶意,不如回绝了干净。于是都不肯借钱给他。李公子一连奔走了三四天,分毫无获,又不敢去见十娘,连住处也没有了,只得去同乡柳遇春的寓所借宿。
  柳遇春见李公子满面愁容不知何故,问其原因。公子将杜十娘愿嫁之情,妈妈要收三百两银子的事说了。遇春摇头说:
  “我看未必。那杜十娘是教坊第一名妓,她要从良少说也得有千金聘礼。那老鸨为何只要三百两?她一定是怪你无钱使用,白白占住她的女儿,设计打发你出门的。十娘与你相处已久,碍于情面不好明言。明知你手中没钱,故意拿三百两卖个人情,又限你十日,若十日没有,你也不好上门。这是教坊的逐客之计。望你三思而行。依我之见,不如你自己早早离开为好。”
  公子听说,心中疑惑不定。遇春又说:“你不要打错了主意。你若真个还乡,用不了多少盘缠,还有人搭救;真要借三百两时,别说十日,就是十个月也难。她们也是算定你没处去借,故意为难你。”
  公子说:“仁兄所见极是。”嘴上虽这么说,心中仍是割舍不下,离开遇春的寓所又往别处借钱去了。
  公子出门已经六天了。杜十娘不见公子回来十分着急,就教小厮四儿出去寻找。四儿寻到大街上恰好遇见公子,叫道:“李姐夫,十娘在家里等你呢。”公子自觉无颜,说:“今天没功夫,明天来吧。”四儿一把扯住他不放,说:“十娘叫找你,定要一同回去。”李公子心上也牵挂着十娘,只得随四儿进院,见了十娘,默默无语。
  十娘问:“借钱的事怎么样了?”
  公子眼中流下泪来。
  十娘问:“是不是人情淡薄,借不来三百两这么多?”
  公子含泪说:“真的是上山擒虎易,开口告人难呀。奔走六天一无所获,两手空空没脸回来,所以这几天不敢进院。不是我不用心,实在是世情如此。”
  十娘说:“这话别让妈妈知道。你今天先住在这里,咱们再慢慢商量。”
  当晚十娘自备酒菜与公子欢饮到半夜,十娘问公子:“你真的不能凑足银钱数吗?那我的终身之事又该怎么办呢?”公子只是流泪,不能回答。
  捱到五更天将亮,十娘说:“我的褥子里藏有碎银一百五十两,是我的私房钱,你可以拿去。那三百两,我出一半,你自谋一半,限期四天,千万别耽误!”十娘起身将褥子给了公子。
  公子大喜过望,叫来童儿拿着褥子一起来到柳遇春寓中,把夜间之事和遇春说了。拆开褥子看时,棉絮中果然裹着零碎银子,取天平称了恰是一百五十两。遇春说:“十娘真是个有心人!既是真情,不可有负,我也该给你帮忙。”当下柳遇春留李公子在寓内,自己亲去各处借贷。两天之内凑足了一百五十两交给公子,并说:“我代你借债,不是为你,实在是可怜杜十娘之情。”
  李公子拿了三百两银子,喜从天降,笑逐颜开,欣然来见十娘,刚到第九日,还不足十天。十娘问道:“前天还一两没借到,今天怎么就借了一百五十两?”公子将柳监生帮忙之事说了一遍。两个欢天喜地,又在院中过了一晚。
  次日十娘早起,对李甲说:“这银子一交,我就要跟你走了,一路上盘缠也该准备了。我昨天在姐妹中借了白银二十两,你可收下使用。”公子正愁路费没有着落,又不敢开口说,得了银子自是喜欢。
  正说着话,杜妈妈来敲门了,叫道:“今天是第十天了!没忘了吧?”公子开门说:“承妈妈厚意,正要请你来看。”便将银子三百两放在桌上。
  妈妈没料到公子会有银子,脸色突变似有悔意。
  十娘说:“儿在妈妈家中八年,所挣金帛不下数千金。今日从良之事又是妈妈亲口所订,三百金不欠分毫,又不曾过期。倘若妈妈失信不许,郎君就拿走银子,儿也即刻自尽。那时你人财两空,只怕后悔都晚了!”
  妈妈无言以对,想了半天,只得取天平来兑准了银子,说道:“事已至此,料也留不住你了。只是你要走时,即刻就走,平时穿戴的衣服首饰之类,都不许拿走!”说罢将公子和十娘推出房门,拿过锁来就落了锁。
  此时九月天气。十娘才下床,尚未梳洗,只穿了件随身旧衣,朝妈妈拜了两拜。李公子也作了个揖,两人一同离开。
  
  (三)
  
  公子教十娘稍等片刻,说:“我去叫个小轿来抬你,咱们先到柳遇春寓所住下再说。”
  十娘说:“不忙。院中各姐妹平时相处都很有感情,这次离开理应道别。况且又承她们筹措路费,不可不谢。”
  说罢便同公子到各姐妹处致谢话别。姐妹中谢月朗、徐素素两人与杜家相近,与十娘最为亲近。十娘先到谢月朗家。月朗见十娘头发零乱衣衫不整,惊问其故。十娘说了原因,又引李甲相见,说:“前日路费,就是这位姐姐借的,该向她致谢。”李甲向月朗连连作揖道谢。月朗教十娘梳洗,一面去请徐素素来家相会。
  十娘梳洗已毕,谢、徐二人倾其所有,把杜十娘装扮得焕然一新,又备办宴席庆贺。月朗让李甲与十娘在自己卧房过夜。次日,又大摆宴席,遍请院中姐妹。十娘向众姐妹一一称谢,直饮至午夜时分。
  
  当晚公子和十娘仍住谢家。十娘向公子问道:“从此出去何处安身?郎君有何打算?”
  公子说:“老父盛怒之下,若知我娶妓而归,必然严加责罚,连累于你,展转寻思,未有万全之策。”
  十娘说:“父子天性,岂能改变?既然一时难见,不如我们暂去苏杭胜地游览,郎君先回,求亲友于尊大人面前好言劝解,然后接妾回归,彼此相安。”公子点头说:“这样最好。”
  次日,二人起身辞别了谢月朗,暂往柳监生寓中整顿行装。杜十娘见了柳遇春,倒身下拜,谢其顾全之德:“日后我夫妇必当重报。”遇春慌忙答礼道:“十娘钟情所欢,不以贫寒为念,此乃女中豪杰。我那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三人又饮了一日酒。
  次早临行之际,谢月朗与徐素素拉众姐妹前来送行。月朗说:
  “十姐随郎君千里之行,手头并不宽裕。我们众姐妹聚集了微薄薪资,请十姐检收,长途之行,亦可有所用处。”
  说罢命人拿出一个加了锁的描金箱子,没说里面是什么东西。十娘并不开看,也不推辞,只殷勤答谢而已。稍后车马齐备,车夫催促起身。柳监生和众美人送出大门外,各各垂泪而别。
  
  李公子同杜十娘走到运河码头,上船要支付船费时,李公子才发现自己把十娘给他作盘缠的二十两银子早花完了。公子正在发愁,十娘安慰说:“郎君不用着急,有众姐妹合赠的薪资在此必有可用。”十娘说着开锁在箱里取出一个红绢袋来扔在桌上,说:“郎君可打开看看。”
  公子将那红绢袋提在手中,觉得有些沉重,打开一看竟然全是白银,计数整五十两。十娘仍将箱子锁住,对公子说:“承众姐妹厚爱,不光路途所用不缺,日后我夫妻生活之费也够了。”公子且惊且喜:“遇着十娘真是万幸!否则我李甲流落他乡,死无葬身之地。此情此德,永不相忘!”
  
  (四)
  
  行船数日后,大船靠岸停泊。李公子另雇了民船,放好行李继续南行。其时仲冬季节,月明如水。公子和十娘坐于船首。公子感叹道:
  “自出都门,困守于一舱之中,四顾有人,说话不便。今日独坐一舟,再无避忌,况且已离塞北,初近江南,理应开怀畅饮,以舒发抑郁之气。恩卿以为如何?”
  十娘道:“妾已久无谈笑,此时亦有此心,郎君提及,正合我意。”公子拿来酒具放在船首,在地上铺块毡子,与十娘并坐喝酒。酒至半酣,公子对十娘说:“今天清江明月,深夜无人,能为我唱一支歌吗?”十娘兴致正浓,遂开口唱了一首《拜月亭》杂剧上“状元执盏与婵娟”中的一曲《小桃红》。
  
  同时停在这里的另一条船上,有一个富家少年叫孙富,徽州新安人氏,年方二十,生性风流,惯向青楼买笑,是个轻薄的头儿。此时他正无聊独自饮酒,忽听有歌声传来,起立细听,方知声音出自邻舟。差仆人去问,晓得是李相公雇的船,却不知歌者来历。孙富想道:“此歌者必非良家,却不知怎样才能得见?”寻思良久,孙富命艄公移船至李家舟傍,推开窗户假装看雪。恰在这时,这边船上十娘梳洗完毕,纤纤玉手揭起窗帘向外泼水。孙富窥见,果然国色天香,禁不住神魂摇荡,急欲见面,沉思片刻,倚窗高声吟出了两句《梅花诗》:“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这边李甲听见邻舟吟诗,伸头出窗看是何人。孙富看见急忙举手就问:“请问老兄尊姓大名?”李公子说了自己姓名籍贯,少不得也问孙富。孙富也叙过了,又说了些闲话来套近乎,紧接着就说:“行船突遇风雪,与兄相会,实乃天意,也是小弟之幸。想请尊兄上岸,去酒肆中喝两杯,不知意下如何?”公子说:“萍水相逢,怎好打扰?”
  孙富说:“说哪里话!‘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说罢与孙富各自离船上岸。
  没走几步就有个酒楼。二人上楼,拣一个洁净位置靠窗而坐。酒保摆上酒菜。孙富举杯相劝,二人赏雪饮酒。先说些斯文套话,渐渐引入花柳之事。二人都是过来之人,志同道合,很快便找到了共同语言。
  孙富低声问道:“昨夜你舟上唱歌的是什么人?”
  李甲正要卖弄,据实说道:“此乃北京名妓杜十娘。”
  孙富问:“既是曲中姐妹,何以归兄了?”
  李公子将初遇杜十娘及后来之事细说了一遍。
  孙富问:“兄携丽人而归,虽是快事,但不知尊府中能否相容?”公子说:“这也正是我所虑者,家父性格严厉,尚费踌躇。”
  孙富问:“既是尊大人未必相容,兄携丽人何处安顿?此事与丽人商议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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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杜妈妈,女儿被李公子占住,别的富家巨室,闻名上门,求一见而不可得。初时李公子撒漫用钱,大差大使,妈妈胁肩诌笑,奉承不暇。日往月来,不觉一年有余,李公子囊箧渐渐空虚,手不应心,妈妈也就怠慢了。老布政在家闻知儿子嫖院,几遍写字来唤他回去。他迷恋十娘颜色,终日延捱。后来闻知老爷在家发怒,越不敢回。古人云:“以利相交者,利尽而疏。”那杜十娘与李公子真情相好,见他手头愈短,心头愈热。妈妈也几遍教女儿打发李甲出院,见女儿不统口,又几遍将言语触突李公子,要激怒他起身。公子性本温克,词气愈和。妈妈没奈何,日逐只将十娘叱骂道:“我们行户人家,吃客穿客,前门送旧,后门迎新,门庭闹如火,钱帛堆成垛。自从那李甲在此,混帐一年有余,莫说新客,连旧主顾都断了。分明接了个锺馗老,连小鬼也没得上门,弄得老娘一家人家,有气无烟,成什么模样!” 杜十娘被骂,耐性不住,便回答道:“那李公子不是空手上门的,也曾费过大钱来。”妈妈道:“彼一时,此一时,你只教他今日费些小钱儿,把与老娘办些柴米,养你两口也好。别人家养的女儿便是摇钱树,千生万活,偏我家晦气,养了个退财白虎!开了大门七件事,般般都在老身心上。到替你这小贱人白白养着穷汉,教我衣食从何处来?你对那穷汉说:“有本事出几两银子与我,到得你跟了他去,我别讨个丫头过活却不好?”十娘道:“妈妈,这话是真是假?”妈妈晓得李甲囊无一钱,衣衫都典尽了,料他没处设法,便应道:“老娘从不说谎,当真哩。”十娘道:“娘,你要他许多银子?”妈妈道:“若是别人,千把银子也讨了。可怜那穷汉出不起,只要他三百两,我自去讨一个粉头代替。只一件,须是三日内交付与我,左手交银,右手交人。”若三日没有银时,老身也不管三十二十一,公子不公子,一顿孤拐,打那光棍出去。那时莫怪老身!”十娘道:“公子虽在客边乏钞,谅三百金还措办得来。只是三日忒近,限他十日便好。”妈妈想道:“这穷汉一双赤手,便限他一百日,他那里来银子?没有银子,便铁皮包脸,料也无颜上门。那时重整家风,-儿也没得话讲。”答应道:“看你面,便宽到十日。第十日没有银子,不干老娘之事。”十娘道:“若十日内无银,料他也无颜再见了。只怕有了三百两银子,妈妈又翻悔起来。”妈妈道:“老身年五十一岁了,又奉十斋,怎敢说谎?不信时与你拍掌为定。若翻悔时,做猪做狗!” 从来海水斗难量,可笑虔婆意不良。 料定穷儒囊底竭,故将财礼难娇娘。 是夜,十娘与公子在枕边,议及终身之事。公子道:“我非无此心。但教坊落籍,其费甚多,非千金不可。我囊空如洗,如之奈何!”十娘道:“妾已与妈妈议定只要三百金,但须十日内措办。郎君游资虽罄,然都中岂无亲友可以借贷?倘得如数,姜身遂为君之所有,省受虔婆之气。”公子道:“亲友中为我留恋行院,都不相顾。明日只做束装起身,各家告辞,就开口假贷路费,凑聚将来,或可满得此致。”起身梳洗,别了十娘出门。十娘道:用心作速,专听佳音。”公子道:“不须分付。” 公子出了院门,来到三亲四友处,假说起身告别,众人到也欢喜。后来叙到路费欠缺,意欲借贷。常言道:“说着钱,便无缘。”亲友们就不招架。他们也见得是,道李公子是风流浪子,迷恋烟花,年许不归,父亲都为他气坏在家。他今日抖然要回,未知真假,倘或说骗盘缠到手,又去还脂粉钱,父亲知道,将好意翻成恶意,始终只是一怪,不如辞了干净。便回道:“目今正值空乏,不能相济,惭愧,惭愧!”人人如此,个个皆然,并没有个慷慨丈夫,肯统口许他一十二十两。李公子一连奔走了三日,分毫无获,又不敢回决十娘,权且含糊答应。到第四日又没想头,就羞回院中。平日间有了杜家,连下处也没有了,今日就无处投宿。只得往同乡柳监生寓所借歇。 柳遇春见公子愁容可掬,问其来历。公子将杜十娘愿嫁之情,备细说了。遇春摇首道:“未必,未必。那杜-曲中第一名姬,要从良时,怕没有十斛明珠,千金聘礼。那鸨儿如何只要三百两?想鸨儿怪你无钱使用,白白占住他的女儿,设计打发你出门。那妇人与你相处已久,又碍却面皮,不好明言。明知你手内空虚,故意将三百两卖个人情,限你十日;若十日没有,你也不好上门。便上门时,他会说你笑你,落得一场亵渎,自然安身不牢,此乃烟花逐客之计。足下三思,休被其惑。据弟愚意,不如早早开交为上。”公子听说,半晌无言,心中疑惑不定。遇春又道:“足下莫要错了主意。你若真个还乡,不多几两盘费,还有人搭救;若是要三百两时,莫说十日,就是十个月也难。如今的世情,那肯顾缓急二字的!那烟花也算定你没处告债,故意设法难你。”公子道:“仁兄所见良是。”口里虽如此说,心中割舍不下。依旧又往外边东央西告,只是夜里不进院门了。 公子在柳监生寓中,一连住了三日,共是六日了。杜十娘连日不见公子进院,十分着紧,就教小厮四儿街上去寻。四儿寻到大街,恰好遇见公子。四儿叫道:“李姐夫,娘在家里望你。”公子自觉无颜,回复道:“今日不得功夫,明日来罢。”四儿奉了十娘之命,一把扯住,死也不放,道:“娘叫咱寻你,是必同去走一遭。”李公子心上也牵挂看婊子,没奈何,只得随四儿进院,见了十娘,嘿嘿无言。十娘问道:“所谋之事如何?”公子眼中流下泪来。十娘道:“莫非人情淡薄,不能足三百之数么?”分子含泪而言,道出二句: “不信上山擒虎易,果然开口告人难。 一连奔走六日,并无铢两,一双空手,羞见芳卿,故此这几日不敢进院。今日承命呼唤,忍耻而来。非某不用心,实是世情如此。”十娘道:“此言休使虔婆知道。郎君今夜且住,妾别有商议。”十娘自备酒肴,与公子欢饮。睡至半夜,十娘对公子道:“郎君果不能办一钱耶?妾终身之事,当如何也?”公子只是流涕,不能答一语。渐渐五更天晓。十娘道:“妾所卧絮褥内藏有碎银一百五十两,此妾私蓄,郎君可持去。三百金,妾任其半,郎君亦谋其半,庶易为力。限只四日,万勿迟误!”十娘起身将褥付公子,公子惊喜过望。唤童儿持褥而去。径到柳遇春寓中,又把夜来之情与遇春说了。将褥拆开看时,絮中都裹着零碎银子,取出兑时果是一百五十两。遇春大惊道:“此妇真有心人也。既系真情,不可相负,吾当代为足下谋之。”公子道:“倘得玉成,决不有负。”当下柳遇春留李公子在寓,自出头各处去借贷。两日之内,凑足一百五十两交付公子道:“吾代为足下告债,非为足下,实怜杜十娘之情也。” 李甲拿了三百两银子,喜从天降,笑逐颜开,欣欣然来见十娘,刚是第九日,还不足十日。十娘问道:“前日分毫难借,今日如何就有一百五十两?”公子将柳监生事情,又述了一遍。十娘以手加额道:“使吾二人得遂其愿者,柳君之力也!两个欢天喜地,又在院中过了一晚。 次日十娘早起,对李甲道:“此银一交,便当随郎君去矣。舟车之类,合当预备。妾昨日于姊妹中借得白银二十两,郎君可收下为行资也。”公子正愁路费无出,但不敢开口,得银甚喜。说犹未了,鸨儿恰来敲门叫道:“-儿,今日是第十日了。”公子闻叫,启门相延道:“承妈妈厚意,正欲相请。”便将银三百两放在桌上。鸨儿不料公子有银,嘿然变色,似有悔意。十娘道:“儿在妈妈家中八年,所致金帛,不下数千金矣。今日从良美事,又妈妈亲口所订,三百金不欠分毫,又不曾过期。倘若妈妈失信不许,郎君持银去,儿即刻自尽。恐那时人财两失,悔之无及也。”鸨儿无词以对。腹内筹画了半晌,只得取天平兑准了银子,说道:“事已如此,料留你不住了。只是你要去时,即今就去。平时穿戴衣饰之类,毫厘休想!”说罢,将公子和十娘推出房门,讨锁来就落了锁。此时九月天气。十娘才下床,尚未梳洗,随身旧衣,就拜了妈妈两拜。李公子也作了一揖。一夫一妇,离了虔婆大门: 鲤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再不来。 公子教十娘且住片时:“我去唤个小轿抬你,权往柳荣卿寓所去,再作道理。”十娘道:“院中诸姊妹平昔相厚,理宜话别。况前日又承他借贷路费,不可不一谢也。”乃同公子到各姊妹处谢别。姊妹中惟谢月朗、徐素素与杜家相近,尤与十娘亲厚:十娘先到谢月朗家。月朗见十娘秃髻旧衫,惊问其故。十娘备述来因,又引李甲相见。十娘指月朗道:“前日路资,是此位姐姐所贷,郎君可致谢。”李甲连连作揖。月朗便教十娘梳洗,一面去请徐素素来家相会。十娘梳洗已毕,谢、徐二美人各出所有,翠钿金钏,瑶簪宝珥,锦袖花裙,鸾带绣履,把杜十娘装扮得焕然一新,备酒作庆贺筵席。月朗让卧房与李甲、杜-二人过宿。次日,又大排筵席,遍请院中姊妹。凡十娘相厚者,无不毕集,都与他夫妇把盏称喜。吹弹歌舞,各逞其长,务要尽欢,直饮至夜分。十娘向众姊妹一一称谢。众姊妹道:“十姊为风流领袖,今从郎君去,我等相见无日。何日长行,姊妹们尚当奉送。”月朗道:“候有定期,小妹当来相报。但阿姊千里间关,同郎君远去,囊箧萧条,曾无约束,此乃吾等之事。当相与共谋之,勿令姊有穷途之虑也。”众姊妹各唯唯而散。 是晚,公子和十娘仍宿谢家。至五鼓,十娘对公子道:“吾等此去,何处安身?郎君亦曾-E议有定着否?”公子道:“老父盛怒之下,若知娶妓而归,必然加以不堪,反致相累。展转寻思,尚未有万全之策。”十娘道:“父子天性,岂能终绝?既然仓卒难犯,不若与郎君于苏、杭胜地,权作浮居。郎君先回,求亲友于尊大人面前劝解和顺,然后携妾于归,彼此安妥。”公子道:“此言甚当。”次日,二人起身辞了谢月朗,暂往柳监生寓中,整顿行装。杜十娘见了柳遇春,倒身下拜,谢其周全之德:“异日我夫妇必当重报。”遇春慌忙答礼道:“十娘钟情所欢,不以贫窭易心,此乃女中豪杰。仆因风吹火,谅区区何足挂齿!”三人又饮了一日酒。次早,择了出行吉日,雇倩轿马停当。十娘又遣童儿寄信,别谢月朗。临行之际,只见肩舆纷纷而至,乃谢月朗与徐素素拉众姊妹来送行。月朗道:“十姊从郎君千里间关,囊中消索,吾等甚不能忘情。今合具薄赆,十姊可检收,或长途空乏,亦可少助。”说罢,命从人挈一描金文具至前,封锁甚固,正不知什么东西在里面。十娘也不开看,也不推辞,但殷勤作谢而已。须臾,舆马齐集,仆夫催促起身。柳监生三杯别酒,和众美人送出崇文门外,各各垂泪而别。正是: 他日重逢难预必,此时分手最堪怜。 再说李公子同杜十娘行至潞河,舍陆从舟。却好有瓜州差使船转回之便,讲定船钱,包了舱口。比及下船时,李公子囊中并无分文余剩。你道杜十娘把二十两银子与公子,如何就没了?公子在院中嫖得衣衫蓝缕,银子到手,未免在解库中取赎几件穿着,又制办了铺盖,剩来只勾轿马之费。公子正当愁闷,十娘道:“郎君勿忧,众姊妹合赠,必有所济。”及取钥开箱。公子有傍自觉惭愧,也不敢窥觑箱中虚实。只见十娘在箱里取出一个红绢袋来,掷于桌上道:“郎君可开看之。”公子提在手中,觉得沉重,启而观之,皆是白银,计数整五十两。十娘仍将箱子下锁,亦不言箱中更有何物。但对公子道:“承众姊妹高情,不惟途路不乏,即他日浮寓吴、越间,亦可稍佐吾夫妻山水之费矣。”公子且惊且喜道:“若不遇恩卿,我李甲流落他乡,死无葬身之地矣。此情此德,白头不敢忘也!”自此每谈及往事,公子必感激流涕,十娘亦曲意抚慰。一路无话。 不一日,行至瓜州,大船停泊岸口,公子别雇了民船,安放行李。约明日侵晨,剪江而渡。其时仲冬中旬,月明如水,公子和十娘坐于舟首。公子道:“自出都门,困守一舱之中,四顾有人,未得畅语。今日独据一舟,更无避忌。且已离塞北,初近江南,宜开怀畅饮,以舒向来抑郁之气。恩卿以为何如?”十娘道:“妾久疏谈笑,亦有此心,郎君言及,足见同志耳。”公子乃携酒具于船首,与十娘铺毡并坐,传杯交盏。饮至半酣,公子执卮对十娘道:“恩卿妙音,六院推首。某相遇之初,每闻绝调,辄不禁神魂之飞动。心事多违,彼此郁郁,鸾鸣凤奏,久矣不闻。今清江明月,深夜无人,肯为我一歌否?”十娘兴亦勃发,遂开喉顿嗓,取扇按拍,呜呜咽咽,歌出元人施君美《拜月亭》杂剧上“状元执盏与婵娟”一曲,名《小桃红》。真个: 声飞霄汉-E皆驻,响入深泉鱼出游。 却说他舟有一少年,姓孙名富,字善赉,徽州新安人氏。家资巨万,积祖扬州种盐。年方二十,也是南雍中朋友。生性风流,惯向青楼买笑,红粉追欢,若嘲风弄月,到是个轻薄的头儿。事有偶然,其夜亦泊舟瓜州渡口,独酌无聊,忽听得歌声嘹亮,风吟鸾吹,不足喻其美。起立船头,伫听半晌,方知声出邻舟。正欲相访,音响倏已寂然,乃遣仆者潜窥踪迹,访于舟人。但晓得是李相公雇的船,并不知歌者来历。孙富想道:“此歌者必非良家,怎生得他一见?”展转寻思,通宵不寐。捱至五更,忽闻江风大作。及晓,彤云密布,狂雪飞舞。怎见得,有诗为证: 千山云树灭,万径人踪绝。 扁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因这风雪阻渡,舟不得开。孙富命艄公移船,泊于李家舟之傍。孙富貂帽狐裘,推窗假作看雪。值十娘梳洗方毕,纤纤玉手揭起舟傍短帘,自泼盂中残水。粉容微露,却被孙富窥见了,果是国色天香。魂摇心荡,迎眸注目,等候再见一面,杳不可得。沉思久之,乃倚窗高吟高学士《梅花诗》二句,道: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李甲听得邻舟吟诗,舒头出舱,看是何人。只因这一看,正中了孙富之计。孙富吟诗,正要引李公子出头,他好乘机攀话。当下慌忙举手,就问:“老兄尊姓何讳?”李公子叙了姓名乡贯,少不得也问那孙富。孙富也叙过了。又叙了些太学中的闲话,渐渐亲熟。孙富便道:“风雪阻舟,乃天遣与尊兄相会,实小弟之幸也。舟次无聊,欲同尊兄上岸,就酒肆中一酌,少领清诲,万望不拒。”公子道:“萍水相逢,何当厚扰?”孙富道:“说那里话!‘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喝教艄公打跳,童儿张伞,迎接公子过船,就于船头作揖。然后让公子先行,自己随后,各各登跳上涯。 行不数步,就有个酒楼。二人上楼,拣一副洁净座头,靠窗而坐。酒保列上酒肴。孙富举杯相劝,二人赏雪饮酒。先说些斯文中套话,渐渐引入花柳之事。二人都是过来之人,志同道合,说得入港,一发成相知了。孙富屏去左右,低低问道:“昨夜尊舟清歌者,何人也?”李甲正要卖弄在行,遂实说道:“此乃北京名姬杜十娘也。”孙富道:“既系曲中姊妹,何以归兄?”公子遂将初遇杜十娘,如何相好,后来如何要嫁,如何借银讨他,始末根由,备细述了一遍。孙富道:“兄携丽人而归,固是快事,但不知尊府中能相容否?”公子道:“贱室不足虑,所虑者老父性严,尚费踌躇耳!”孙富将机就机,便问道:“既是尊大人未必相容,兄所携丽人,何处安顿?亦曾通知丽人,共作计较否?”公子攒眉而答道:“此事曾与小妾议之。”孙富欣然问道:“尊宠必有妙策。”公子道:“他意欲侨居苏杭,流连山水。使小弟先回,求亲友宛转于家君之前,俟家君回嗔作喜,然后图归。高明以为何如?”孙富沉吟半晌,故作愀然之色,道:“小弟乍会之间,交浅言深,诚恐见怪。”公子道:“正赖高明指教,何必谦逊?”孙富道:“尊大人位居方面,必严帷薄之嫌,平时既怪兄游非礼之地,今日岂容兄娶不节之人?况且贤亲贵友,谁不迎合尊大人之意者?兄枉去求他,必然相拒。就有个不识时务的进言于尊大人之前,见尊大人意思不允,他就转口了。兄进不能和睦家庭,退无词以回复尊宠。即使留连山水,亦非长久之计。万一资斧困竭,岂不进退两难!” 公子自知手中只有五十金,此时费去大半,说到资斧困竭,进退两难,不觉点头道是。孙富又道:“小弟还有句心腹之谈,兄肯俯听否?”公子道:“承兄过爱,更求尽言。”孙富道:“疏不间亲,还是莫说罢。”公子道:“但说何妨!”孙富道:“自古道:‘妇人水性无常。’况烟花之辈,少真多假。他既系六院名姝,相识定满天下;或者南边原有旧约,借兄之力,挈带而来,以为他适之地。”公子道:“这个恐未必然。”孙富道:“既不然,江南子弟,最工轻薄。兄留丽人独居,难保无逾墙钻袕之事。若挈之同归,愈增尊大人之怒。为兄之计,未有善策。况父子天轮,必不可绝。若为妾而触父,因妓而弃家,海内必以兄为浮浪不经之人。异日妻不以为夫,弟不以为兄,同袍不以为友,兄何以立于天地之间?兄今日不可不熟思也!” 公子闻言,茫然自失,移席问计:“据高明之见,何以教我?”孙富道:“仆有一计,于兄甚便。只恐兄溺枕席之爱,未必能行,使仆空费词说耳!”公子道:“兄诚有良策,使弟再睹家园之乐,乃弟之恩人也。又何惮而不言耶?”孙富道:“兄飘零岁余,严亲怀怒,闺阁离心。设身以处兄之地,诚寝食不安之时也。然尊大人所以怒兄者,不过为迷花恋柳,挥金如土,异日必为弃家荡产之人,不堪承继家业耳!兄今日空手而归,正触其怒。兄倘能割衽席之爱,见机而作,仆愿以千金相赠。兄得千金以报尊大人,只说在京授馆,并不曾浪费分毫,尊大人必然相信。从此家庭和睦,当无间言。须臾之间,转祸为福。兄请三思,仆非贪丽人之色,实为兄效忠于万一也!”李甲原是没主意的人,本心惧怕老子,被孙富一席话,说透胸中之疑,起身作揖道:“闻兄大教,顿开茅塞。但小妾千里相从,义难顿绝,容归与商之。得妾心肯,当奉复耳。”孙富道:“说话之间,宜放婉曲。彼既忠心为兄,必不忍使兄父子分离,定然玉成兄还乡之事矣。”二人饮了一回酒,风停雪止,天色已晚。孙富教家僮算还了酒钱,与公子携手下船。正是: 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却说杜十娘在舟中,摆设酒果,欲与公子小酌,竟日未回,挑灯以待。公子下船,十娘起迎。见公子颜色匆匆,似有不乐之意,乃满斟热酒劝之。公子摇首不饮,一言不发,竟自床上睡了。十娘心中不悦,乃收拾杯盘为公子解衣就枕,问道:“今日有何见闻,而怀抱郁郁如此?”公子叹息而已,终不启口。问了三四次,公子已睡去了。十娘委决不下,坐于床头而不能寐。到夜半,公子醒来,又叹一口气。十娘道:“郎君有何难言之事,频频叹息?”公子拥被而起,欲言不语者几次,扑簌簌掉下泪来。十娘抱持公子于怀间,软言抚慰道:“妾与郎君情好,已及二载,千辛万苦,历尽艰难,得有今日。然相从数千里,未曾哀戚。今将渡江,方图百年欢笑,如何反起悲伤?必有其故。夫妇之间,死生相共,有事尽可商量,万勿讳也。” 公子再四被逼不过,只得含泪而言道:“仆天涯穷困,蒙恩卿不弃,委曲相从,诚乃莫大之德也。但反复思之,老父位居方面,拘于礼法,况素性方严,恐添嗔怒,必加黜逐。你我流荡,将何底止?夫妇之欢难保,父子之轮又绝。日间蒙新安孙友邀饮,为我筹及此事,寸心如割!”十娘大惊道:“郎君意将如何?”公子道:“仆事内之人,当局而迷。孙友为我画一计颇善,但恐恩卿不从耳!”十娘道:“孙友者何人?计如果善,何不可从?”公子道:“孙友名富,新安盐商,少年风流之士也。夜间闻子清歌,因而问及。仆告以来历,并谈及难归之故,渠意欲以千金聘汝。我得千金,可借口以见吾父母,而恩卿亦得所耳。但情不能舍,是以悲泣。”说罢,泪如雨下。 十娘放开两手,冷笑一声道:“为郎君画此计者,此人乃大英雄也!郎君千金之资既得恢复,而妾归他姓,又不致为行李之累,发乎情,止乎礼,诚两便之策也。那千金在那里?”公子收泪道:“未得恩卿之诺,金尚留彼处,未曾过手。”十娘道:“明早快快应承了他,不可挫过机会。但千金重事,须得兑足交付郎君之手,妾始过舟,勿为贾竖子所欺。”时已四鼓,十娘即起身挑灯梳洗道:“今日之妆,乃迎新送旧,非比寻常。”于是脂粉香泽,用意修饰,花钿绣袄,极其华艳,香风拂拂,光采照人。装束方完,天色已晓。 孙富差家童到船头候信。十娘微窥公子,欣欣似有喜色,乃催公子快去回话,及早兑足银子。公子亲到孙富船中,回复依允。孙富道:“兑银易事,须得丽人妆台为信。”公子又回复了十娘,十娘即指描金文具道:“可便抬去。”孙富喜甚。即将白银一千两,送到公子船中。十娘亲自检看,足色足数,分毫无爽,乃手把船舷,以手招孙富。孙富一见,魂不附体。十娘启朱唇,开皓齿道:“方才箱子可暂发来,内有李郎路引一纸,可检还之也。”孙富视十娘已为瓮中之鳖,即命家童送那描金文具,安放船头之上。十娘取钥开锁,内皆怞替小箱。十娘叫公子怞第一层来看,只见翠羽明-,瑶簪宝珥,充-于中,约值数百金。十娘遽投之江中。李甲与孙富及两船之人,无不惊诧。又命公子再怞一箱,乃玉箫金管;又怞一箱,尽古玉紫金玩器,约值数千金。十娘尽投之于大江中。岸上之人,观者如堵。齐声道:“可惜,可惜!”正不知什么缘故。最后又怞一箱,箱中复有一匣。开匣视之,夜明之珠约有盈把。其他祖母绿、猫儿眼,诸般异宝,目所未睹,莫能定其价之多少。众人齐声喝采,喧声如雷。十娘又欲投之于江。李甲不觉大悔,抱持十娘恸哭,那孙富也来劝解。 十娘推开公子在一边,向孙富骂道:“我与李郎备尝艰苦,不是容易到此。汝以奸滢之意,巧为谗说,一旦破人姻缘,断人恩爱,乃我之仇人。我死而有知,必当诉之神明,尚妄想枕席之欢乎!”又对李甲道:“妾风尘数年,私有所积,本为终身之计。自遇郎君,山盟海誓,白首不渝。前出都之际,假托众姊妹相赠,箱中韫藏百宝,不下万金。将润色郎君之装,归见父母,或怜妾有心,收佐中馈,得终委托,生死无憾。谁知郎君相信不深,惑于浮议,中道见弃,负妾一片真心。今日当众目之前,开箱出视,使郎君知区区千金,未为难事。妾椟中有玉,恨郎眼内无珠。命之不辰,风尘困瘁,甫得脱离,又遭弃捐。今众人各有耳目,共作证明,妾不负郎君,郎君自负妾耳!”于是众人聚观者,无不流涕,都唾骂李公子负心薄。公子又羞又苦,且悔且泣,方欲向十娘谢罪。十娘抱持宝匣,向江心一跳。众人急呼捞救,但见云暗江心,波涛滚滚,杳无踪影。可惜一个如花似玉的名姬,一旦葬于江鱼之腹! 三魂渺渺归水府,七魄悠悠入冥途。 当时旁观之人,皆咬牙切齿,争欲拳殴李甲和那孙富。慌得李、孙二人手足无措,急叫开船,分途遁去。李甲在舟中,看了千金,转忆十娘,终日愧悔,郁成狂疾,终身不痊。孙富自那日受惊,得病卧床月余,终日见杜十娘在傍诟骂,奄奄而逝。人以为江中之报也。 却说柳遇春在京坐监完满,束装回乡,停舟瓜步。偶临江净脸,失坠铜盆于水,觅渔人打捞。及至捞起,乃是个小匣儿。遇春启匣观看,内皆明珠异宝,无价之珍。遇春厚赏渔人,留于床头把玩。是夜梦见江中一女子,凌波而来,视之,乃杜十娘也。近前万福,诉以李郎薄-之事,又道:“向承君家慷概,以一百五十金相助。本意息肩之后,徐图报答,不意事无终始。然每怀盛情,悒悒未忘。早间曾以小匣托渔人奉致,聊表寸心,从此不复相见矣。”言讫,猛然惊醒,方知十娘已死,叹息累日。 后人评论此事,以为孙富谋夺美色,轻掷千金,固非良士;李甲不识杜十娘一片苦心,碌碌蠢才,无足道者。独谓十娘千古女侠,岂不能觅一佳侣,共跨秦楼之凤,乃错认李公子。明珠美玉,投于盲人,以致恩变为仇,万种恩情,化为流水,深可惜也!有诗叹云: 不会风流莫妄谈,单单情字费人参。 若将情字能参透,唤作风流也不惭——

编辑:文学小说 本文来源:传奇小说,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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