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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村情事,曌帝的冬天

时间:2019-09-26 18:36来源:文学小说
一 进入年末的安西市沉浸在欢乐祥和的气氛中。 天空中纷纷扬扬地飘洒着洁白的雪花。大街小巷挂满了红灯笼。机关和企业的大门上也扯上了“欢度新年”和“欢庆元旦”的横幅。白


  进入年末的安西市沉浸在欢乐祥和的气氛中。
  天空中纷纷扬扬地飘洒着洁白的雪花。大街小巷挂满了红灯笼。机关和企业的大门上也扯上了“欢度新年”和“欢庆元旦”的横幅。白雪、红灯笼、红纸、黄字相互映衬,格外醒目。沿街的商家为了赚到今年最后的一笔钱,把播放的音乐声调到最大来吸引顾客。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四处飞溅,也飘进了天山南路边上一栋高层住宅楼的1618号房间。
  身穿白大褂的王曌帝一边哼着歌曲《好日子》,一边欢快地给一位老年妇女按摩腰部。她刚才心里大致算计了一下,截止到今天下午,12月份的收入可以达到六千六百元。给远在南方读医科大学的女儿汇去两千元作为寒假的路费,两千六百元做元月的生活费,剩下的两千元给自己增添一件新大衣。想到这里,曌帝的心里美滋滋的,不觉地加快了手中的活儿。
  “笃笃。”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来了。”曌帝愉快地答应道。她停下手中的活,像一朵白云飘到了门口。按照惯例,这个时间顾客会很多。
  曌帝打开门,只见门口站着两个表情严肃的陌生人。
  “你就是王曌帝?”
  “是我。你们……要按摩?”曌帝的舌头有点发紧。
  “我们是卫生局的。你有行医资格证吗?”
  “我只是推拿按摩,做做保健。”
  “我们接到市民的举报,你无证非法行医。我们现在正式通知你立即关门停业,元旦假期过后到卫生局听候处理。”
  卫生局的人刚刚离开,曌帝的手机铃声就刺耳地尖叫起来。她恍恍惚惚地拿起手机,看见是张丽玲打来的,便木然地接听了。
  “王招娣,你的保健室还好吧?”
  “唉,别提了。刚才卫生局的人来了,说是接到市民举报我非法行医,限令保健室关门。”
  “哈哈……”手机里传来张丽玲近似疯狂的得意笑声,顿时把曌帝的思绪从沮丧中拽了出来。
  “王招娣,你也有丢掉饭碗的时候?哈哈。当初你多嘴多舌让我失去了工作,害了我这一辈子。今天你也好好尝尝我的痛苦。三十年了,我张丽玲终于报仇了。哈哈……”
  曌帝听了张丽玲恶毒的话语又惊又气,脑袋膨胀得都要爆炸了,太阳穴像大黄蜂蛰了一样火辣刺痛。她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心里像塞了一大团散发着恶臭的旧棉花,憋屈地欲死不能、欲活也不能。
  曌帝今年刚满四十九岁,从少女时代就迷上了医学、医生,整天憧憬着做一名白衣天使,一生也做着与此有关的事情。然而,她的医学之路始终坎坷不平,险象环生。
  我这辈子真的和医学无缘吗?我王曌帝怎么就吃不了医生这碗饭呢?难道这就是命?是命吗?
  
  二
  曌帝的父母是1960年代从江南到安西市的支边知识青年。父亲王夕烟是王家三代的单传独子,自从和姚美琴结婚后就盼望着生个儿子,完成延续王家香火的历史使命。
  1965年、1966年,姚美琴连着两年生了两个女儿。
  王夕烟为此郁闷了好几天,最后强打精神先后给两个女儿取了王盼娣、王迎娣的名字,希望能给王家盼来、迎来一个小弟弟。
  1967年12月,姚美琴怀胎十个半月,还是生了一个女儿。
  王夕烟为此还是郁闷了好几天,最后咬着牙给三女儿取了个王招娣的名字,赌定这个女儿一定能招来一个弟弟。
  1969年4月,姚美琴怀胎九个月,终于早产了一个宝贝儿子。
  王夕烟如释重负:总算完成了王家的大业。当时刚好是中国取得珍宝岛自卫反击战的胜利,他于是给儿子取了个王宝岛的名字,与国与家都十分有纪念意义。
  由于王招娣招来了弟弟,再加上她聪明伶俐、善解人意,父亲对她要比两个姐姐更疼爱一些。
  1982年,十七岁的招娣已经出落成一个美丽的大姑娘了。她长得秀气苗条,皮肤细润,一双大大的眼睛仿佛会说话。班里的同学给她取了个外号——王昭君。
  这年的冬天,招娣和姐姐一起看了一部讲述印度医生帮助中国人民抗日的电影《柯棣华大夫》。电影中的柯棣华大夫浓眉大眼,富有男子汉的魅力,深深地打动了招娣青春萌动的内心。
  招娣自作主张地决定放弃正在学习的文科,改学理科准备考医学院,将来做一名身穿白大褂的医生,成为治病救人的白衣天使。
  一时的冲动给她带来了万分的懊悔。招娣临阵换科,准备不足,高考名落孙山。招娣伤心地哭了好几天。
  恰好这个时候,安西市生物制药厂到学校招工。
  招娣听说后马上赶过去报了名。上不成医学院,在医药厂工作也可以,只要能穿上白大褂做和医学有关的事情,招娣也就心满意足了。
  招娣很快成为安西市生物制药厂的一名正式员工,分配在化验室做助手。她穿着一件肥大的白大褂,在实验室里忙来忙去,格外兴奋,十分认真。
  日久天长,招娣逐渐有些厌烦自己的工作了。虽然穿着白大褂,也做着与医学有关的事,但是都是些洗刷瓶瓶罐罐的杂事,与自己的梦想还是隔着一堵高墙。
  生化制药厂地处郊区,没有直达的公交车,交通很不方便。
  招娣平常住在厂里的职工宿舍,一般都是周日早上回家,晚上再赶回厂里。
  一天,她听说北京有个女子中医学院在全国公开招收一批自费生,入学只考中医基础知识,不用参加全国统一高考。
  这个意外的消息像一块鹅卵石投进了平静的湖中,激起了招娣封闭郁闷内心世界的一片片涟漪。她决心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报考女子中医学院,追逐自己医学的梦想。
  父亲十分支持招娣的想法,爽快地表态就是借钱也要让她去上大学。
  招娣如沐清风,信心倍增。她从新华书店买回来一摞子中医基础理论书籍,一有空就待在宿舍里看书,谢绝了一切社交活动。
  
  三
  当时,招娣和一个叫张丽玲的女孩住在一间十平方米的小房间里。
  张丽玲皮肤白净,眉清目秀,嘴角上长着一颗诱人的黑痣。她不但人长得靓丽,而且也很会打扮,漂亮得和招娣不分伯仲,被厂里好几个小伙子追求着。
  招娣无意中发现张丽玲这几天不好好吃饭,一副心神不定、心事重重的样子,晚上睡觉的时候翻来覆去,而且不时地唉声叹气。
  招娣关心地询问张丽玲有什么困难。
  张丽玲吞吞吐吐,闪烁其词,就是不肯说出来。
  有一天晚上,张丽玲突然小声哭了起来。
  招娣听到后急忙跳下床,跑过去安慰她,再次询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并且再三保证为她保守秘密。
  张丽玲犹豫了半天最后告诉她,自己和厂里的宋大宝谈恋爱,不小心怀孕了。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真想跳河自杀。
  招娣听了大吃一惊。当时的社会还是十分保守的,特别是男女关系方面如果有什么绯闻,这个人就成了作风不好的“破鞋”,是奇耻大辱,当事人和家人颜面皆失,在人们面前头抬不起头来。
  招娣非常同情哭成泪人的张丽玲,决定想办法帮助自己的室友。她托了好几个人的关系才找到了一家同意做人流手术的小医院。两个人趁着星期天休息瞒着所有人做了手术。
  手术后的张丽玲脸色苍白,身体非常虚弱。她抱着招娣的肩膀痛哭道:“你真是我的好妹妹。你一定要给我保守秘密。要不,我以后怎么见人啊?”
  招娣赶紧哄着张丽玲:“放心吧,打死我都不说。”
  星期一的早晨,张丽玲挺着虚弱的身体去上班了。
  招娣则请了半天假在宿舍复习功课。
  突然,张丽玲的姐姐来到宿舍。她说,妹妹星期天没有回家,家里不放心,让她过来看看什么情况。
  招娣原本打算严守张丽玲的秘密,但是考虑到张丽玲不会照顾自己、宋大宝又对她不闻不问,张丽玲确实怪可怜的。反正这是张丽玲的姐姐,有权利知道妹妹的情况。
  于是,曌帝把张丽玲的秘密和盘托出。
  张丽玲的姐姐听完后脸色大变,气得嘴唇发抖,双手握成拳头,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宋大宝,你这个臭流氓!我找厂长去!”就冲出了宿舍。
  就在这一天,招娣欣喜地接到了北京女子中医学院的入学通知书。我真的可以上医学院了?这真的不是梦?她不敢相信这个意外之喜,因为自己只是报了名还没有参加考试呢!她使劲地用手掌拍打自己的脸颊,直到把脸蛋拍得通红为止。她生怕自己是在白日做梦。
  第二天,招娣急急忙忙地办理了辞职手续,冒着漫天飞舞的大雪匆匆赶往首都北京。
  招娣冒着刺骨的寒风,倒换了好几趟公共汽车才找到了位于北京远郊的女子中医学院。
  两栋灰色的老楼胆怯地藏在山脚下,一栋是宿舍楼,一栋是教室楼。女子中医学院根本没有招生宣传材料上介绍的那么辉煌。
  招娣和其他十一个女生挤在一间阴暗的宿舍里。宿舍里散发出刺鼻的霉味,除了六张摇摇晃晃的高低木床和一张大桌子外,几乎无处落脚。
  学院设置的课程只有推拿和针灸。老师除了上课就是带着学生到澡堂里给老太太们推拿按摩,美其名曰实习。
  同学们对学院的条件和教学方式十分不满,不时有人离开。
  招娣却毫无怨言,专心学习。
  两年的学习,她收获了很多:
  第一,招娣终于系统、正规地学习到了中医知识。
  第二,招娣意识到自己名字的土气。她参考唐朝女皇武则天给自己取名的曌字,自作主张地把招娣改成了气势恢宏的曌帝。
  第三,曌帝与为人大气、性格豪爽的北京姑娘郭京京成为了好朋友。
  女子中医学院不属于正规的全日制大学,只能给学生颁发结业证书,自然也不能像当时正规的大学对毕业生工作就业包分配。
  郭京京热情挽留曌帝在北京找个工作。
  曌帝考虑再三,觉得推拿按摩在偏远的安西有很大的发展潜力,于是恋恋不舍地告别了郭京京和北京,踏上了漫长的归途。
  
  四
  曌帝万万没有想到,她拿到的文凭如同一张毫无价值的白纸在安西市的各大医院接力传递:没有一家国营医院认可她的文凭来接受她。
  最后还是父亲托了朋友的关系,曌帝才以临时工的身份到一家小医院的药房工作,穿上了神圣的白大褂。
  严峻、无情的现实让曌帝措手不及。做一名医生怎么会这么难?她不明白,又好像有点明白,心中那个斑斓多彩的医学之梦变得有些朦胧了。
  面貌姣好、聪慧机灵的曌帝很快吸引了人们的目光。一些年轻人没有生病,来到这家小医院只是为了多看一眼曌帝。
  曌帝本人却不愿意过早地考虑婚姻大事,还想趁着年轻的大好时光多学习、多锻炼,便对络绎不绝的追求者冷冷淡淡,伤了好些人的心。
  时光如梭。曌帝不觉已到了二十五岁。父母看着依旧孑孓独行的女儿,也开始为她的婚事着急了。
  一天,母亲姚美琴对她说:“我们单位陈阿姨姐姐的儿子今年二十七岁,条件和你很相配。这个星期天你们就见个面吧?”
  曌帝想都没有想就回绝了姚美琴。
  姚美琴气恼地嘀咕道:“你傲气个屁!人家是正规医学院毕业,正规医院的正规医生……”
  曌帝脸上的表情仿佛是发现了新大陆:“医生?”
  姚美琴不解地拉长了腔调:“啊——怎么了?”
  曌帝听说相亲对象是正规医学院毕业的正规医院的正规医生,禁不住动心了。只要和医学挂钩,哪怕是个小猫小狗,曌帝也会觉得格外亲切。
  虽然这位正规医学院毕业的正规医院的正规医生身材矮小,其貌不扬,但是在曌帝的眼睛里却是最高大最英俊最有魅力的男人。
  这年冬天,曌帝和她的白马王子姜医生结婚了。
  婚后,姜医生对曌帝细心呵护,百依百顺。
  曌帝也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第二年的冬天,曌帝怀胎十月,瓜熟蒂落,生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姜医生突然像变了一个人,好几天都耷拉着脑袋,不愿意正眼看着曌帝母女。
  在曌帝的追问下,姜医生终于道出了实情:姜医生的父母是河东省人,传统思想特别严重,尤其看重家族香火的延续。如今曌帝生了个女儿,姜家的血脉不就断了吗?
  曌帝听完丈夫的话后感到全身发冷,仿佛掉进了冰窖里。她万万没有想到,正规医学院毕业的正规医院的正规医生居然怀揣着这么陈旧的封建思想。
  曌帝郁闷了好几天,打心底里还是想珍惜来之不易的丈夫和家庭,便打起精神对姜医生说道:“你是独子,按照政策,咱们可以生二胎呀。”
  姜医生如同大梦初醒,眼睛里顿时放射出激动的光芒。
  婚后第四年的冬天,忐忑不安的曌帝又给姜医生生了一个女儿。
  恼羞成怒的姜医生借口在医院值班,整整两个星期没有回家。
  曌帝抱着瘦小的婴儿哭得死去活来。她痛恨自己的肚子不争气,对不起姜医生,对不起独根独苗的老姜家。
  脾气火爆的大姐气愤不过,跑到医院把无精打采的姜医生臭骂了一顿。
  姜医生这才勉强地回家转了一趟。
  从此,曌帝和姜医生形同路人,几乎没有思想和语言的交流。曌帝十分内疚: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只有用耐心来打动他吧。
  一天,药房窗户口来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她的手上并没有医生开的处方,而是心神不定地对曌帝轻声说道:“你就是王曌帝吧?你能不能出来一下,我想和你说件事儿。”

图片 1
  
  高审判长坐在家里二楼的阳台上。身旁边的小圆桌上放着刚刚沏好的碧罗春,冒着袅袅上升的热气。他不会抽烟,却喜爱品茶。
  可今天他却无心品茶。下午,合议庭讨论了“陈招娣杀人案”。
  辩论十分激烈,一种意见认为,必须严惩。理由是无论被害人怎样劣迹斑斑,任何人都不能代替国法进行处置。如果仅仅考虑犯人有一双年幼的儿女,需要抚育,就从轻发落,那就是纵恶助凶,也就是对法律的藐视。
  另一种意见认为,可以从轻发落。理由是被害人有过错在先,而被告人是在为保护自己与被害人争斗的过程中,防卫过当,失手打死了对方。再说,案发后她对自己所犯罪行有深刻的认识,并能投案自首,有悔改表示。村里的群众和被害人的远亲近邻都说,陈招娣平时秉公守法,乐于助人,是一桩扭曲的婚姻害了她。
  一直到快下班时,大家才达成了一致意见。虽然每次合议庭讨论案件时争论都十分激烈,但是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牵动老高的心。
  他一边品茶,一边回忆着下午的会议情况,8岁的小孙子,手拿一本“大书”跑过来,奶声奶气地喊道:“爷爷,爷爷,什么叫‘人狗’呀?”
  “小宝,快到爷爷这儿来,让爷爷看看这‘人狗’是什么样子!”老高伸出双手微笑着迎向往他怀中扑来的孙子。
  小宝用胖嘟嘟的小手指着书上的“人殉”两个字,说:“喏,就这个‘人狗’。”
  “嗬嗬嗬,”老高笑了起来,“小宝啊,这个字是‘狗’字吗?它是什么偏旁?”
  “我来看看,”小宝把书从爷爷手中抽回去,仔细地看了又看,“哦,不是反犬旁?这是什么旁啊?”
  “这是‘歹’字旁啊,‘好歹’的‘歹’啊。”老高耐心地对孙子解释说。
  “哦,爷爷,”孙子求知欲特别强,“那你告诉我,这个字读什么呢?”
  “殉。你就秀才识字认半边吧;右半边那个‘旬’字你总认得吧?”他刮了一下孙子翘翘的小鼻子。
  “我们老师说,认字不能只认半边的。”小家伙还挺有头脑的。
  “呵呵,你们老师说的不错,可这个字是可以读半边的。”
  “谢谢爷爷!”小宝拿了书就跑。
  可还没走出几步,他又急忙折回来:“爷爷,爷爷!你还没告诉我这个‘殉’是什么意思,这个‘人殉’又是什么意思呢!”
  老高看着小孙子,他不知道怎么向一个8岁的孩子解释人类历史上的这种灭绝人性的残酷制度?他一时没有了在审判席上挥洒自如的睿智了。
  “噢,这个,这个‘人殉’,我也不太清楚。等以后你长大些再说吧。”他敷衍着小孙子。
  他当然知道:“人殉”,那是人类历史上奴隶制时代的一种残酷制度。奴隶主死了,要把他的妻妾、奴隶一道活活地埋入坟墓陪葬。随着时代的进步,后来改用陶制或木刻的“俑”来代替活人陪葬。即使这样,孔子还是严厉地批评说:“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这样复杂的事情,他是没办法向一个8岁的现代儿童说清楚的,所以他只好“回避”了。
  “爷爷骗人,”小孙子不满地说,“晚上我问爸爸去!”说完就一溜烟地跑了。
  他笑了,望着小孙子越跑越远的背影。
  是的,在法庭辩论时,被告人的辩护人李律师也说过:“难道我们要用一个弱女子的生命来为一个恶棍殉葬吗?”
  听到“殉葬”这个词时,高审判长心头惊颤起来。
  
  二
  
  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二刑事审判庭。
  庄严的国徽下,身穿制服、头戴大盖帽的高审判长透过老花眼镜,扫视了一下冷清的庭审现场,准备开读宣判书。他身旁的公诉人正在翻阅卷宗。
  这是一起杀人案件。坐在被告席上的是一位颜容憔悴但不失几分美丽的少妇。一名年轻的女法警伫立在被告人身旁。
  原告的位置上没有人,只有他的代理人王律师,王律师是法庭指定的。
  被告席上,除去这位少妇外,还有法庭指派给她的辩护人李律师。
  旁听席上只有两位记者,没有原告或被告的亲友到场。
  原来这个案件并不复杂,也没有什么悬念。一切都简单明了到小学生都能听明白的程度。是的,案件真的很简单:长期受丈夫虐待的妻子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把正在对自己施暴的丈夫打死了,于是她犯下了“过失杀人罪”。
  妻子叫陈招娣,30岁;丈夫叫陈阿三,41岁。
  审判长清了清喉咙,用他那浑厚的男中音宣布:“全体起立!现在宣读判决书。关于陈招娣过失杀人致死一案,经本庭调查,情况属实,审判程序合法,适用法律准确,特此宣判如下:犯罪嫌疑人陈招娣因不能正确处理家庭纠纷,失手把自己的丈夫陈阿三打伤致死,考虑到陈阿三有过错在先,陈招娣激情过失杀人,带有自卫性质,但显然是防卫失当,社会危害性小,情有可原,本庭酌情采纳各方面的意见,依法判处陈招娣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两年。被告如不服本判决,应予本庭宣判后十天内向上级法庭提起上诉。宣判结束!”
  没有人发出疑问,也没有人对宣判的结果表示异议,被告人陈招娣也没有作最后的陈述。
  这的确是一桩太不起眼的刑事案件。
  审判长宣布退庭后,陈招娣被戴上手铐,由女法警押出法庭。其他人员则默默地走出法庭。只有两位记者在小声地议论着什么。
  
  三
  
  望着被法警押出去的陈招娣,我的心一直往下沉,我不敢相信这个柔弱的女人真的失手打死了她的丈夫。
  说实在话,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如果不是她在铁窗内茫然地向我诉说,打死我也不会相信她是一个杀人犯。
  那天夜里,一串电话铃声把我惊醒,我以为是医院里又来了急诊病人,需要立即做手术。
  “喂!是林医生吗?我是看守所的老张,请你立即到看守所来一趟,有一个女犯罪嫌疑人自杀未遂!”老张的口气稳重中透露着焦急。
  看守所有一个医务室,他们只能处理一般的小毛病,处理不了稍微复杂一些的病例和外伤。所以在一般情况下,都有我去处理在押人员的病痛和伤口。
  放下电话,我连忙赶到看守所,只见医务室的病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她的上衣上都是血迹。
  我立即给这个女人清洗了伤口,头部缝合了20几针。伤口缝好后,我打量着这个女人,不禁脱口而出:“招娣,怎么会是你?”
  那还是01年的一个深夜,从乡镇医院转来一位胃、十二指肠溃疡急性穿孔的病人。当时病人的情况非常危险,需要立即手术治疗。可随病人来的唯一亲属就是不到20岁的招娣——病人是她的爸爸。
  招娣被他爸爸的病情吓傻了,除了哭,还是哭,她哭着对我说:“医生,求求你救救我爸爸吧,钱我以后一定会还给你们的。”
  望着这个哭成泪人的女孩子,我的心痛极了。
  “立即手术,病人的费用先记帐吧。”手术进行得很顺利。
  她这个做女儿的,在父亲手术住院时间,彻夜不眠地照顾着她的爸爸和病房里其他需要照顾的病人。给医生护士和同病房的病友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那充满善良的大眼睛,明亮地闪烁着。她柔弱的身体抗击着过度的疲劳。现在,我无法把她和“犯罪嫌疑人”联系起来。
  招娣一把拉住我的手大哭起来。
  “招娣,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我杀了阿三!”
  我心中不禁一惊!我知道,阿三是招娣的丈夫,他们是自由恋爱结婚。我还记得当时为了和阿三结婚,她和自己的父母闹得很不愉快。
  “为什么要杀阿三,你们不是生活得很好嘛?”
  招娣突然抬起头,擦干脸上的泪水大笑起来。
  “林医生,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说不出口的了;如果你有时间,请你就听我唠叨唠叨吧。”
  我心疼地看着招娣,在得到老张的允许后,我在她身旁坐下来。
  招娣陷入一段痛苦的回忆中:那是1996年6月初的一个晚上,村子里的人都喜欢在晚饭到村后的山坡上去乘凉。那天晚上,我的父母和弟弟妹妹都去了,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哼着歌曲。阿三突然从外面冲进屋子,一把抱起我,向床边走去。
  “阿三,你想干什么?放开我!快点放开我!”我拼命地挣扎着。
  我被阿三扔在床上,阿三喘着粗气向我猛扑过来,撕我的衣服。我明白了他要做什么。我挣扎,撕打,求饶,一切都无济于事。
  招娣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是呜呜地哭着……
  我的眼前突然刮起一阵狂风暴雨,在一阵狂风暴雨中,一棵柔弱的小树被吹弯了,折断了。
  …………
  无知的招娣,她不懂得用法律来保护自己,却首先想到的是“女人最珍贵的东西丢了,她已经没脸见人了!”
  事后的阿三,泪流满面地跪在她面前说:“招娣,我爱你,你嫁给我吧,我一定好好待你。”
  这时,招娣听到弟弟妹妹和父母回来的脚步声和嘻笑声,她连忙拉起阿三说:“你还不快走,我的爹娘回来了!”
  阿三走了,她自己却躲进房间里大哭一场。
  阿三和招娣是一个村子里的人,他们是喝同一口井的水长大的。可谁都知道阿三是一个不走正道的人。他十几岁就开始和一个寡妇混在一起。又懒又馋的他,经常在本村和周边乡村行窃,以此度日。后来又因为犯强奸罪被判刑七年,不久前才释放回家。村子里的姑娘们都避他如瘟疫。他的父母都已过世,已经没有直系亲属,只有几个从不来往的叔伯兄弟。
  招娣想过死,可她舍不得自己的双亲。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了,招娣突然发现自己的“好东西”已经两个多月没来了,她害怕极了。受传统观念束缚的招娣认为,“自己已经是他的人了”。一天晚上,天真幼稚的招娣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找到了阿三说:“阿三,我有了。只要你能好好待我,我们就结婚吧。”
  正在为强奸妇女而担心再次入狱的阿三,大喜过望,立即表态,“我一定好好待你……”
  招娣的父母听说招娣要与阿三结婚气疯了,她父亲拿起棍子向招娣狠狠地砸过去。
  她的母亲哭着说:“招娣,你是不是疯了,这世上好男人多得是,你为什么要嫁给这个猪狗都不如的畜生!”
  可招娣的决心已定,她带着自己的美梦和这个没良心的“色狼”举行了婚礼。从此一幕现代版的《东郭先生和狼》的悲剧上演了。
  婚后的招娣把自己的全部情感和爱心都无私地献给了阿三,她想用情感来感动他,用爱情之火来融化他,点亮他们的幸福之路。可是蜜月还没度完,阿三就暴露了他本来的狰狞面目,对招娣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招娣用哀怨痛苦的心支撑着伤痕累累的躯体,苦苦地度日子。
  招娣是一个有自尊心的女人,她怕自己事让别人知道后笑话,也怕自己的父母知道后伤心,所以她就一直默默地忍受着阿三的虐待。
  她想,等自己生下孩子,他也许就不会这样待自己了。可她生下女儿后,阿三仍然是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她绝望过,可她又想如果自己能生个儿子,也许一切就会变好了。
  可是她做梦也没到,在她生下儿子还没满月时,就为她没有及时烧开水为他泡茶,阿三就一口气打了她几百鞋底,直到她昏倒在地上。要知道,她还在坐月子啊!
  希望彻底破灭了,为了两个孩子,招娣勉强支撑着这个家,她乞求上帝早点让她的丈夫死去。
  2003年2月的一天晚上,阿三在外面与几个狐朋狗友喝完酒摇摇晃晃的回来了,迎面将坐在门坎上仅一岁半的儿子踢倒在地上,说儿子挡了他的财路。招娣害怕阿三打儿子,就叫4岁的女儿带着啼哭的弟弟到厨房去玩。
  “她妈的……老子要睡觉!”招娣赶紧给丈夫铺床,展被。
  “快快快!你作死啊!”丈夫要吐酒,她立即拿来盆子,一手抱着丈夫的腰,一只手替丈夫捶背,擦脸,。
  丈夫要喝茶,她马上倒来热茶,用汤匙准备一口一口的喂他。
  “你她妈想烫死老子呀!”阿三一脚把招娣踢倒在地上,从床上爬起来,向她挥舞着拳头。
  招娣恐惧地一步一步地向后退着,“咣”的一声,碰倒了一根铁棍。这根铁棍就是丈夫平时打她的凶器。阿三故伎重演,抓过这根铁棍对着招娣劈头盖脸地打来。为了自卫,招娣拼命地去夺铁棍。阿三毕竟喝醉了酒,体力不如招娣,铁棍终于被招娣夺到手中!招娣这时起了一个念头:“与其被他折磨死,不如把他打残了,自己养他一辈子!”屈辱和痛苦孕育的火山终于爆发了,这个逆来顺受的女人终于举起铁棍,奋力挥舞起来,砸向张牙舞爪的阿三。她自己也不知砸了多少下,直到铁棍从她手中无力地滑落。
  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阿三,她的脸却露出胜利的笑容:“这下终于能过上安稳的日子了。”情绪稍稍平静的招娣意识到自己可能闯下大祸了:阿三像死狗一样一动不动……
  丈夫死了,一幕悲剧结束了;可另一幕悲剧又开始了。
  我望着这个愚昧柔弱的女人,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不知道用法律来保护自己,最终却走上法律的审判台!她可能为她凶恶的丈夫之死,付出生命的代价!
  
  四
  
  几天后,我拜访了高审判长。
  老高在他窗明几净的审判长办公室里接待了我。桌子上插着小国旗,还放着一盆君子兰。
  我和老高是老熟人,他也知道我认识陈招娣,还知道我正在“不务正业”,为撰写一部报告文学《女囚》搜集素材。
  “真是贵客呀,请坐请坐。喝杯水吧!”
  没有过多的寒暄,我们的谈话就进入了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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